「是不是名叫拉烏爾?」
露易絲的臉頓時放出了異樣的光彩,她那漂亮的嘴上勾勒出了一絲微笑,那是一種跟愛麗絲一模一樣的微笑,為了這一微笑,費爾南早已死心塌地地忍受了痛苦,並且還將繼續死心塌地地忍受痛苦。
「是的,就是拉烏爾·蘭德拉德。假如您能夠……」露易絲說。
費爾南伸出了手,接過信封。這並不符合規矩,當然了,但是,眼前這樣一個階段,違例早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他在幾家農莊以及幾處合作社的那一通遊歷,他撒下的那些謊言,還有他準備撒的那些謊,所有這一切,難道都是「符合規矩」的嗎?
「他到底犯了什麼罪?」露易絲問道。
不,費爾南心裡想,他不能走向那一步,洩露軍事法庭的指控原因,他做不到。
只不過,在這一時刻,他剛剛從郵電所中出來,滿腦子滾動著愛麗絲的那些令人吃驚的訊息,他在年輕女子的那張焦慮不安的臉上看到的,其實就是他自己的形象。此刻,兩人一樣地因愛迷惘,彼此滿心渴望得到慰藉。
「搶劫……」
這個詞剛說出口,他立即就後悔起來,露易絲明白了,她低下了眼睛,就好像他並沒有回答似的。
他把那封信塞進自己的衣兜,從原則上,他只能這麼說:
「我什麼都不能承諾……」
但這實際上已經是一種承諾。
郝思勒上尉立即就有些驚慌失措:
「假如只有你們的小隊得到食物,那麼,我們的背上就會有九百五十個鬧事者,這絕不可能!」
「所有的人都會得到一些東西的,我的上尉。儘管不太多,但我們還是能堅持他一天兩天的。足以平息一下情緒,然後……」
這對上尉來說本應是一個好訊息,但在他眼中,卻首先是一個撲朔迷離的奧秘。
「您是如何獲得這一切的呢?」
「徵調的,我的上尉。」
難道就是如此簡單嗎?
「軍隊在農民中間開了一個賬戶。假如我們贏得戰爭的話……」
「您這是在嘲笑我嗎?」
「那麼,繼承這筆債務的就將是德國人啦。」
郝思勒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人們在大盆中煮土豆,把火腿切成小塊,再倒入已經煮好的雞肉濃菜湯,每個人幾乎都分得了一個水果,得不到水果的人,則會分到乳酪。人們還抽取了幾個囚犯來當廚師,一切都在士兵們的監視底下,而士兵們的肚子其實早就跟囚犯們一樣餓了。
費爾南把他小隊的人員都拉到一旁,給他們分發他所謂的「一份獎品」,那是在眾人分享之外的一小份東西。
一些人收到了肉腸,另一些人則收到了一個肉罐頭,伯爾尼埃得到的是一瓶燒酒。抓住酒瓶的時候,他的下嘴唇不禁顫抖起來,他的眼睛也是熱淚盈眶。費爾南不禁在心裡問自己,這份獎品會讓他那咄咄逼人的熱情平靜多長時間,而對於這一問題,他實在是不太樂觀。
從精神層面上說,一批軍需物資的來到應該會帶來一些好處,但是熱烈的衝動卻被一次空襲警報給打斷了。
一下子,所有人全都臥倒在地。德國飛機這一次並不是高高地飛在空中,而是在低空俯衝。一次空中偵察任務。對所有的人來說,它很明顯預示著一輪進攻,一番轟炸。
兩個空軍中隊前後飛來,一會兒衝一個方向飛,一會兒又轉換了一個方向,而且飛得越來越低。從飛機上看過來,幾百個人俯臥在地應該給人一種強烈的印象,彷彿那是一批垂死的人,就差讓他們來逮捕,或者來掃射了。
如果說德國人是得到了準確情報的(人們清楚地知道,他們也確實是如此,德國人已然熟知,這裡頭關押著的滿是支援他們事業的同情分子),那麼,人們卻看到,他們對這一地方的轟炸卻炸得很差勁,很無效。沒有人知道這裡頭到底有什麼緣故。
從警報一開始拉響,拉烏爾就趕緊瞄準機會,偷偷拿上了三個蘋果,拔腿就走,加布裡埃爾緊跟在他後面,低下身子緊貼著地面跑過,他們匆匆趕往一個地方,準備臥倒,從那裡,他們能看到早先的那個軍需處。
「非常好……」
拉烏爾很高興,他的直覺並沒有欺騙他。一個障礙物已被排除掉,但還存在著另一個。他猜想,他們能夠一直來到那棟幾乎倒塌的樓房前,但問題是,接下來如何穿越鐵絲網呢?
「梯子……」
這一次,輪到加布裡埃爾了。
利用德國飛機又一次飛過營地上空,而所有人全都把臉緊緊捂在肘彎裡的時機,這兩個男人匍匐前進了幾米。
拉烏爾突然一把抓住了加布裡埃爾的手腕,以此來表示對他的祝賀。仁慈的上帝,這是多麼明智的想法啊!他們倆肩並肩地趴在被德國飛機震得直顫抖的地面上,彼此瞧了一會兒。在樓房的左側,地上躺著一把木頭梯子,是油漆匠們用來刷牆的,興許還是屋面工用來鋪瓦片的。辦法就那麼映入眼簾。他們可以把梯子的一面放在鐵絲網上,然後爬到那上面去,然後,再把梯子搬過去,從梯子上爬下……直到圍牆的盡頭。
當德國飛機徹底結束了它們在礫石坑上空的長途航行,所有人都從地上爬了起來,被這一空中威脅所震撼,但菜湯已經煮好了。而且,還有面包吃。
他們開始點名了。每天都有四次點名,這還沒有算上那些預料之外的臨時點名,而這一類點名,完全是由各個棚屋自行決定的。隨著德國飛機的頻繁空襲而來的,是犯人的不時出逃,它成了看守人員另一件傷腦筋的大事。不過,餐飯終於還是等來了。
為了避免打架鬥毆。人們安排了輪流前往食堂,於是,那些被安排在最後去的人就抱怨了,他們擔心,到時候就不剩下什麼好吃的了。所以從不解除武裝的伯爾尼埃會跑去警告他們。
「吵什麼吵!你是願意乖乖等著,還是想馬上就吃我一刺刀?」
他的那把刺刀的故事總是在那裡一說再說,反覆無數次,人們聽了總感覺心神不寧,根本就不會去碰第二次壁。兩個對一切都生倦意的同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拉他走開了。這一宿命論的動作更是增添了費爾南心中的焦慮。假如這一階段永遠地持續下去,所有人就會全都拖得疲憊不堪,那麼,就不會再有任何人來平息下士長伯爾尼埃的心境了。
費爾南建議他那負責其他棚屋的同事們,允許那些囚犯先在外面散步半個小時,然後才讓他們回到宿舍。反正,飯已經吃完了,警報也都過去了,就任由他們在院子裡行走一番吧。
「囚徒蘭德拉德!」
拉烏爾停住了腳步,心中一驚。難道是他們做事不謹慎,露了什麼馬腳?莫不是他們的逃亡計劃走漏了風聲?他慢騰騰地轉過身來,沒有動地方。反倒是軍士長大踏步地朝他走來。
「搜身。」他宣佈道。
蘋果。他偷了三個蘋果。
「你們其他人,全都在那邊待好了。」軍士長對他的三個手下人叫嚷道,他們本來已經朝他靠近,準備來對他施以援手了。
拉烏爾略略有些不安,但還是乖乖地服從,岔開了雙腳,把雙手舉起,放在後脖子上,感覺到這軍官搜得很仔細,搜遍了規則和實踐告訴他一個人身上可能暗藏了武器的所有地方。他在發抖,感覺到軍官的雙手停在了一個蘋果上,然後又是第二個蘋果上……他閉上了眼睛,準備接受一頓老拳的暴揍。加布裡埃爾就待在離他只有幾米遠的地方,身子凝定,瞧著眼前的場景……但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軍士長的手繼續著它們那緩慢而又系統的旅程,然後,只聽得一聲:
「好了。繼續走吧!」
拉烏爾大為驚訝,忐忑不安地來到了早已等在房屋拐角邊上的加布裡埃爾身旁。加布裡埃爾不動聲色,只拿一道懷疑的眼光詢問著他。拉烏爾正要回答他什麼,這時候,他的手在褲子的屁股兜裡突然碰到了一張紙,那是早先並不在褲兜裡的。
「例行檢查。」他告訴加布裡埃爾說。
但是,加布裡埃爾的注意力剛剛已經被喚向了別的地方。一個囚徒傳播了一條爆炸性的訊息:「巴黎已經宣佈開啟城門了。」
這訊息傳播得就如野火燎原一般迅速。趁著這一切造成的動亂,拉烏爾趕緊跑遠了去,來到了由兩個士兵把守的那個地方,也就是白天期間他能被允許去撒尿的那個地方。士兵們也跟囚犯們一樣,對剛剛聽聞的訊息議論紛紛,但對拉烏爾並沒有加以太大的注意。拉烏爾一下子就捏住了那張紙。原來是一個信封,他從信封中抽出信紙來,迅速地讀了起來,就像一個渴壞了的人,見到一碗水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親愛的拉烏爾先生:
您應該不認識我,我叫露易絲·貝爾蒙。由於我擔心您會把這封信給扔掉,我接下來就給您提供種種有力的證據,我希望,它們將會向您證明,證明我並不是個瘋子。
您於1907年七月八日被拋棄,然後又在同一年的十一月十七日送給了一家人收養。民事登記的法定人為您取名為拉烏爾·蘭德拉德,分別取自七月七日與八日的本名日聖徒的名字。您在居住於訥伊鎮奧貝爾容林蔭大道67號的梯裡翁大夫的家中被養大成人。
我實際上是您的姐妹,我們有著同一個母親。
我有很重要的資訊要通知予您,是關於您的出生以及您的童年生活的環境。
我克服了很多的困難才找到的您,但是目前的情況對我們的重逢非常不利。因此,假如我始終都無法在什麼地方找到您的話,那麼,您得牢牢地記住,我住在巴黎第十八區的佩爾斯死衚衕。假如我一時間不在那裡的話,您可以從儒勒先生那裡打聽到我的訊息,他是附近位於街角的小放蕩者餐館的老闆。
假如你允許的話,我就冒昧地在此向您致以親切的問候。
露易絲
而在此期間,囚徒們聊天正聊得火熱:
「‘開啟城門’,」那個年輕的共產黨人問加布裡埃爾,「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從他來到此地後,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那件軍大衣,他渾身的痙攣也只是在得到食物之後才稍稍平息那麼一會兒,但他的臉永遠都是蒼白的,他的眼圈永遠都是黑黑的,這一切全都預示著不好的苗頭。
「德國人進了巴黎城啦,」加布裡埃爾解釋道,「人們本來可以保衛城市的,但那樣一來,德國人就會轟炸它,搶劫它,短短幾天時間裡就會把它變成一堆廢墟。通過宣佈它‘開啟城門’,法國政府就是在對他們說,用不著毀滅它了。它已經為他們把它盛到盤子裡送上桌來了。」
這樣的後果是可怕的。政府已經把首都作為禮物拱手送給了敵人,它也就應該趕緊溜之大吉,免得成為俘虜。而礫石坑營地中上千個甚至無法餵飽飯的囚徒的命運則懸在了那裡,全都取決於總參謀部的決定了。而在這樣一個遇難的國家中,軍隊的參謀部也早就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了。
「這麼說來,我們就得在這裡乖乖地待著,直到被德國鬼子抓住了?」伯爾尼埃問道。
費爾南,他也一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他的疲憊是從腰身那裡發作的,他感到深受壓迫,就彷彿他揹負了一身沉重的甲殼。
他走過去,坐在了一塊石頭上。彎腰的時候,褲子兜開了一個大口,露出來了他的那本書,於是,他就順手把書拿了出來。在《一千零一夜》的封面上,是一個萬分迷人的山魯佐德,她裹著一塊紅色的披巾,但它只遮住了她的胸脯以及下腹部,她跟他的愛麗絲一樣,有一頭黑色的頭髮,那美麗的秀髮在她的額頭上勾勒出一種倒過來的心形圖案。
費爾南頓時熱淚盈眶。
她正在幹什麼呢,我的老天,在那個貝羅禮拜堂裡?
他有些迷失了方向,他尋求著找出他在其中苦苦掙扎的那個混亂情境的一種暗中意義。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原來在做祈禱。除了從他們夫妻倆當中偷得的幾次彌撒之外,他還從來沒有這樣獨自一人地做過祈禱。他靜下心來,瞧了一眼四周,這可不是一個士官在諸如此類的情況下應該做出的舉動……為了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他又合上了書,瞧了瞧邊上那個正偷偷藏起來讀信的那個囚犯。
立即,他就感受到了羞恥。他為什麼讓自己降低到了如此的一個層次,幹出了這樣的一件事?是因為打給他姐姐的那個電話對他產生了一種緩和劑的效果嗎?而這,難道配得上他的軍銜,還有他的職責嗎?假如有另外一個士官做出了像他那樣的行為,他又會怎麼想呢?他因為自己違反了規矩而感到羞愧。
這時候,一個問題就對他提了出來:假如那個送信的姑娘是一個間諜呢?
而假如這封來信是一個訊號呢?在巴黎即將被佔領的訊息與這封書信的到達之間,是不是存在有一種必然聯絡呢?
費爾南突然就相信,自己已經被那個年輕女子愚弄了,這女人通過展示自身的女性魅力,通過利用他在此時此刻的特有的敏感性,真正地把他給騙了。他突然決定,要向那個囚徒追究責任。
他大踏步地朝他走去,心中充滿了一種憤怒,而這憤怒更因其虛榮心受到了傷害而倍增。
整個營地的人立即全都轉向了這一邊,人們全都瞧著這位軍士長,那麼魁梧,那麼笨重,但同時又是那麼驚人地勇猛,只見他腦袋縮在脖腔中,一頭衝向了那個囚徒,而那囚徒,則眯縫著眼睛,仰頭瞧著雲彩,彷彿他根本就不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
費爾南永遠都走不完他的這一段路了。
他還沒有走完一半的路,就聽見一陣低沉的轟隆聲震動了營地的上空,震得空氣直顫動,並以一種令人擔憂的速度加大了音量,成倍增強的音量,於是,所有人的臉全都轉向了天上。
費爾南一下子就停在了半道上。
一批德軍轟炸機中隊呼嘯著飛來,往地面投下了它們那密集而又游移不定的影子。軍士長一下子忘記了他剛才趕過來的原因,因為飛機已經投擲下一大批炸彈,落在了不到五百米距離的火車站上。方圓幾公里的大地全都震顫起來,營地裡所有的人全都被震呆了,不知所措。這之後,緊接著是一陣驚慌的運動。所有的囚徒全都趴倒在地,同時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拉烏爾瞧了一眼加布裡埃爾,這正是他們期待已久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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