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儒勒先生舉起雙手伸向天空,然後又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雙腿,但他並沒有回答。他知道露易絲正在衝著她自己生氣,衝著種種事件,衝著生活,而不是衝著他。

「必須找到什麼地方,加一些汽油了……」

所有的駕車人應該全都在想這個問題,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人們重新啟動。大卡車、帶篷的運貨車、拖斗車、三輪貨車、牛拉的大車、大客車、送貨的小卡車、雙人腳踏車、靈車、救護車……行駛在這條國道上的各種各樣的汽車,像是櫥窗中展示的一長列法蘭西的精靈。在這之上還要加上所有這些車輛所負載的五花八門的物件,旅行箱、帽子盒、水盆、燈具、鴨絨床罩、鳥籠、廚房用具、衣物架、玩具娃娃、木頭箱子、鐵皮大箱子、狗窩。整個國家剛剛敞開了它歷史上最大舊貨店的大門。

「這畢竟也太奇怪了,」儒勒先生脫口道,「所有這些床墊,綁在了汽車頂上……」

確實,這樣的車頂上的床墊有很多很多。莫不是為了減緩一下飛機上射來的子彈?或是為了方便在路上露宿睡覺?

步行者和騎腳踏車者走得比汽車更快,而汽車則一衝一衝地向前,讓傳動輪、散熱器、離合器全都那麼痛苦不堪。時不時,人們還會看到有一些憲警、一些士兵,甚至是一些志願者過來,試圖稍稍疏通一下交通,但是,面對著由千百輛車子構成的這一條奇長無比的毛毛蟲,他們到最後都無可奈何地垂下了胳膊,這條遲鈍卻又固執的長龍決意已定,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都要一步一步地向前挺進。

汽車的每一次拱動,都能向前挪上二十米距離,而在兩次拱動之間,露易絲都會解開細繩的結頭,重新翻開讓娜的信件來。

「你母親的字跡……」儒勒先生說。

露易絲聽了很驚訝。

「能寫得一手這樣漂亮字的女人,真的是不太多啊,你知道。而更為聰明的女人,也同樣不多啊。」

他一臉傷心的神色,露易絲任由他滑下他的斜坡。

「一個什麼活兒都得乾的女用人,你倒是想象一下吧……」

他關上了發動機,打算等到必要的情況下再重新啟動;只要有可能,人們就會讓機器休息一下。

1905年的七月,讓娜這樣寫給大夫:

我親愛的:

我應該是一個骯髒的人……任何一個得體的年輕姑娘都不會經歷我毫不臉紅地經歷的事:去旅館約會一個已婚的男人!……而我,恰恰相反,這是我的全部快樂,就彷彿再也沒有什麼比罪孽讓我更享受了。真是一樁甜美的背德之行啊。

「那麼,」儒勒先生問道,被不斷地剎車弄得有些疲憊,「她為自己是個女僕而感到自豪嗎?」

露易絲朝他飛去一眼。這一類表達,尤其是涉及讓娜的話題,可不是他的習慣方式啊。

「我還沒有看到這一步呢。」她回答道。

「那麼,你到了哪一步了呢?」

露易絲本來儘可以把那封信遞給他,讓他自己來讀,但是,有什麼東西扯住了她的手,大概是羞恥感或者難為情之類的想法,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她更願意繼續她自己的閱讀:

我這裡早已經不再有什麼還不是您的,然而,每一次,我都感覺到我在為您奉獻上更多,這又怎麼可能呢?

我真的很渴望死去,這您知道,我這麼對您說,可不是開玩笑,您並不喜歡聽到這個,我能明白;簡單說了,這就是真的。但這並不是一種憂傷的渴望,正相反,這是出發的慾望,要帶上生命將會賦予我的最美好的東西。

當我對您說出這一切時,您就把您的手放到了我的嘴上。我至今仍然感覺到它,您的手,就在我的嘴唇上,就如我感覺到您就在我的心中,每一處,每時每刻。

讓娜

這一強烈的激情讓露易絲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很憂傷嗎?」儒勒先生問道。

「這是愛。」

她不知道不這樣回答還能怎樣回答。

「啊,是愛情……」

這很刺激神經,讓感官不適,這一永恆的懷疑主義,那般地嘲弄人,並且最終還有些侮辱人。她沒有回答。

下午時,有軍車車隊經過,耀武揚威,在前頭清出道路,製造出一種令人嚮往的效果,似乎這樣一來就將促進整個車流的行進速度。整整幾個小時期間,交通的密度雖然沒減少,卻倒是通暢得多了。人們會在一個十字路口超車或相遇,在路邊看到一車人,早在頭一天還在一起休息過一個鐘頭,於是,人們揮揮手,道一聲「你好」,人們互相說上幾句話,然後,車隊洪流的蠕動再一次把你們吸收,並把你們拋擲到更遠的地方,靠近另一些相鄰者,同時又在另一些旅行者的後頭。

眼看著離奧爾良只有三十公里左右的路了,突然,一切全都停頓下來,車隊的長龍似乎想停下來睡覺了。儒勒先生則擔心汽油會不夠,便往右一拐,駛入了一條村間小道,他們看到了一家農莊。

從頭一天以來就一直持續著的某種東西改變了。

人們讓你無償汲取井水的那樣一段時間已成了過去(僅僅是頭一天發生過的事)。那戶農家要人們付二十五法郎。因為這是在冒險,他說,卻並沒有明確說明要冒什麼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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