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別擔心,露易絲,我會在底下搭個窩兒的。」

儒勒先生過於自信了,以為自己能夠鑽到汽車底下,就像要去排水溝做一次清汙工作那樣。鑑於他肥胖的身材,那可是一項實在難以完成的任務。當他野心勃勃地嘗試著在底下忙活時,露易絲能感覺到汽車底盤在一陣陣地亂顫亂動。出於某種仁慈心,她沒有去探聽訊息,但是,過了不多一會兒,她就聽到他的鼾聲在公路的側邊呼呼地響了起來,經過一番竭盡全力的嘗試後,他最終還是在路邊找到了酣睡之地,躺在了一塊毯子上面。

俯身望去,透過車玻璃,她看到儒勒先生仰臥在那裡的龐大身軀,他肚子隆起,雙手交叉地放在下腹部。短短一瞬間裡,她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呢。三秒鐘之後,他的臉頰又顫巍巍地鼓動起來,他呼呼的鼾聲又如鼓聲擂響,把她從幻景中拉了出來,但是,那短短的一瞬間就足以再一次提醒她,他在她的生活中佔有一個很重要的地位。

至於她,她整個夜晚都半躺在車子後排的座位上,座位不夠寬,她勉強控制著姿勢,以免從座位上滑落下來。就這樣,她做了一連串的噩夢,夢到的都是雜技一般艱難的攀登運動。這還沒有算上,夜裡總是有汽車從這條路上駛過,不斷傳來行車的響動聲,而這條公路,他們並不願意離開,就彷彿一旦離開了,他們的位子就會被別人佔據,或者,整個車隊會利用他們不在場的機會,偷偷地把他們甩掉而自行逃跑掉。

簡單地吃過野餐之後,當儒勒先生忙著要鑽到汽車底下準備睡覺時,露易絲開啟了昂麗艾特·梯裡翁轉交給她的那個用細繩捆紮好的卷宗。她一開始還堅信自己帶上了那個小嬰兒的照片,但她後來突然想起來,就在匆忙離開的那一刻,她把那照片留在了廚房的桌子上……

利用僅剩的一點點光亮,她讀了讀她母親那些信件的最開頭部分,信件共有三十來封,全都寫得很簡短。

第一封信寫於1905年的四月五日:

我親愛的:

我曾經承諾過,永遠都不給您寫信,永遠都不來打擾您,而現在,我既給您寫了信,又打擾了您。您有理由討厭我。

我之所以給您寫信,是因為我還沒有回答您的問題,您當初曾問過我沉默的原因,您用的是我的「緘默」這個詞。您還在繼續讓我驚訝,這就是事情的真相。當然,我並不害怕您(我是絕不會愛上一個我所害怕的人的),但是,您所說的一切都讓我感興趣,那一切對於我都是新的,我實在看不出來,除了聽您的話,我還有什麼更好的事情可做。我只是享受這些時光,享受您的存在,因為我從中出來時,能體驗到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有生命力。

昨天,在離開您的時候,我幾乎是趔趔趄趄的……這都不是一些該說出來的事情,更不應該寫下來,因此,請允許我就此擱筆。

但是,在我一切一切的沉默中,請您相信,「我愛您」。

讓娜

讓娜那時候才十七歲。就像任何一個女孩子會做的那樣,她春心蕩漾地愛上了一個更為年長的男人。而對於他,要讓人欣賞他,其實也應該並不太難。讓娜並不太傻,她能讀會寫,她通過了她的高階文憑,而且,恰如儒勒先生所說的那樣,「讀過一些小說」,這從她的表達中就能感覺出來。如此的一番情感表白,對一個已經有四十多歲的男人又能產生什麼樣的效果呢?他是不是衝著她的浪漫主義綻開了笑顏呢?

露易絲很驚訝於她的母親曾是一個充滿了激情的年輕姑娘,她本人則從來不曾那樣過。混亂無序的愛情對於她就是一片陌生的大陸。她不會從中感受到嫉妒,相反,她很欣賞,一個姑娘能夠陷於一種如此的冒險之中,因為從理性的角度來看,她實在無法期待有什麼好結果。露易絲不曾有過這樣的運氣,或者不如說,當這樣的運氣來臨的時候,她不曾牢牢地抓住過它;她也曾愛過,但從來就沒有愛得激情澎湃,她也做過愛,但從來就沒有見識過如此的沸騰,如此的熱烈。讓娜寫過一些情書,而露易絲,則從來沒有。哦,那是一些如同人們到處都能讀到的那種情書。但是,即便如此,在讀的時候,愛的奉獻程度,它的真誠度,它那一愛到底的力度,有時還是會深深地打動她。在1905年的六月,讓娜這樣給大夫寫道:

我親愛的:

您就成為自私者好了。

索取吧,繼續索取,永遠索取。

在我的一聲聲嘆息中,您會聽到「我愛您」。

讓娜

光線暗淡了下來。露易絲把信件摺疊起來,用細繩重新捆紮上,並打了一個結。

讓娜對大夫以「您」相稱。他對她則以「你」相稱。露易絲從中既看不到什麼怪異,也看不出什麼做作,故事就應該是這樣開始的,隨後就會自行發展,事情從來就是如此,對此誰也無能為力。

她一邊昏昏地沉睡過去,一邊還在心裡問自己,那大夫,他怎麼就愛上了她呢?

在逃難的公路上,露易絲和儒勒先生並不是唯一累得疲憊不堪的人。頭一天,整整一大批人全都精疲力竭地被困在了一段堵車地帶,那可是說得上既令人洩氣,又令人不安。人們時不時地抬頭望天,生怕德國飛機會來空襲,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不能再緊。

一早起來,很多女人出去尋找一點點水,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很髒。最近的農莊接待了一批批難民,獻上自家的井水,為他們提供救濟。就公路上的這一條車流之隊來說,這恐怕也是最後的一個沙龍,人們得以在裡頭議論紛紛。

「義大利對法國宣戰了。」一個女人說。

「混賬王八蛋……」另一個女人喃喃道。

人們並不知道她是在說誰。接下來的沉默像是一種威脅,沉甸甸地壓在人們心中。遠處,只聽到傳來了飛機聲,但從天空中什麼都看不見。

「義大利,那是致命的一擊,」終於有人開口說,「就彷彿人們需要這樣來一下。」

有必要來一番匆匆的洗漱,還得帶一些水回去給留在公路上的家人,而這樣一來,對話也就漸漸地轉向了另外的話題。而剩下來的事,就只有忍受,一切一切的都得忍受。有誰知道前面的道路是不是會馬上疏通?哪裡能找到汽油?還有雞蛋?還有面包?有一個女人還需要鞋子。「我現在穿的這一雙,根本就不是用來走路的。」她說,「說到鞋子,真的是麻煩死了。」另一個女人也呼應道,所有人聽得都笑了,甚至連那個抱怨的女人自己也笑了。

當露易絲回到儒勒先生身邊的時候,她發現,巴黎人的逃難隊伍在不斷地變得越來越龐大。自出發以來,他們還沒有走上四十公里,而剩下的還有兩倍於此的路程。假如車流和人流繼續密集下去的話,那他們得花費多長時間才能到達奧爾良呢?兩天嗎,還是三天?

「我知道。」露易絲說。

「你知道什麼?」

「您一定迫不及待地想對我說,您早先的想法是對的,出發上路是一個很愚蠢的行為。」

「我說這個了嗎?」

「沒有,但您一直就是那樣想的,我只是替您說出來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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