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露易絲很能想象。她感覺到手指頭裡像是有螞蟻在爬,便一把舉起酒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控制住自己沒有一口喝乾。

她剛把酒杯一放下,昂麗艾特就又為她倒上酒,同時趁機也給自己的酒杯倒滿。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小男孩,總是笑呵呵的。負責帶孩子的那個奶媽是個渾蛋,動不動就過來讓我去幫她照看一下孩子,自己倒有一半的時間跑到花園裡去,一邊抽菸,一邊讀報紙。她總是不願意給孩子換尿布,因為這要費她的時間和精力,他學走路的時候也就帶著一塊重得像鐵塊一樣的尿布。到了晚上,我還得給他抹爽身粉,並且久久地撫摩他,才能讓他睡覺。我玩洋娃娃,當然,但同時,我也是這個家裡頭唯一一個真正愛著他的人,這樣的事情,嬰兒們的心裡是很明白的。拉烏爾一旦學會了走路,情況也就變了。母后大人便走下了她的奧林匹斯山,前來‘親自照看’他了。她辭退了奶媽,就像她對待所有那些僕人一樣,每個月都要換掉他們中的一批人。而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再也沒有比如此連續不斷地更換僕人更糟糕的事了,他很快就丟失了他的方位標,他根本就無法習慣她們。照看他的是那些保姆,而我母親,則負責他的教育。她興味盎然地投入這一任務當中。她終於扮演了一個跟她本身很匹配的角色,表面上裝出一副一個辛勤教育孩子的母親形象,而實際上要偷偷地把他給徹底毀掉。她從來不讓他有任何暫緩喘息的機會。在各個領域中全都如此。她以食品衛生為藉口,強迫他接受一種他根本不喜愛的飲食,她以教育方面的衛生為藉口,禁止他玩他喜愛的遊戲。是的,對於我母親,一切都是衛生的事情,是她的事情。強加到孩子頭上的,則是對她來說的好東西,是能讓她輕鬆的東西。看到這個哈爾比亞在那裡猛烈地追擊這個孩子,實在是對我生活的巨大考驗。拉烏爾是個乖孩子,這個您知道。但是,各種各樣權利的剝奪,花樣繁多的禁忌,疼愛的缺失,權威的不斷教訓,愉悅的充公,不同名目的糾正,長時間的罰站,關在小黑屋中嚇得直哭,沒完沒了的作業,一遍又一遍的懲罰,種種侮辱,最受壓抑的寄宿生活,更不用說還有種種的輕視、蔑視、鄙視,這一切,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本身並沒有一種很壞的本質。我也曾偷偷地加以干涉,我在幕後悄悄地為他灼焦傷疤,這都是非常考驗人的。這裡頭是不是有我父親的什麼事呢,他都做了一些什麼呢?要說他是一個懦弱的男人,那可不是在咒罵他。就跟所有的懦夫那樣,他也會有突如其來的勇氣,也會有一時興起的反抗,但是,到頭來他總是會為了自己的名譽而在威脅面前屈服,那是對他職業路途上種種威脅,是我母親的百般要挾……他跟讓娜徹底斷絕了一切關係。他本來應該老老實實地對讓娜承認,承認他動用了他的種種關係和手段,終於接回了那個孩子,然後把他養大,並且根本就沒有告訴她相關的一切,因為,說到底,若是要他承受她肯定會給他造成的醜聞,則實在有些叫他勉為其難了。總之,是我母親贏了。拉烏爾一開始就是那麼難對付,然後就完全變得無法無天了。他成了撒謊者、作弊者、偷竊者,他從所有的寄宿學校出走,跟所有的教師都鬧得不可開交。我母親說:‘瞧瞧他的樣子!就是一個壞種,沒別的!’整個街區都在抱怨他。」

一時間裡,昂麗艾特陷入了沉默。

「一開始,我並沒有馬上意識到……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父親已經走向了衰弱。這是一個被他自己的故事打敗了的男人。漸漸地,他把自己封閉在了他的那個世界中,他變得無法接近了……」

露易絲的心一下子就揪得緊緊的。

「那麼,您自己,從來就沒有把真相告訴給拉烏爾嗎?……」

「在梯裡翁的家裡,勇氣可不是我們的強項。」

「他後來怎樣了?」

「他一到年紀,就去服了兵役。服完役,帶回來一紙電工的證書。這是一個很聰明的小夥子,心靈手巧。去年,他又應徵入了伍,現在,他正在軍隊裡當兵呢。」

暮色降臨。昂麗艾特又給小酒杯倒上了酒,兩個人又慢慢地喝了起來。露易絲總在擔心她不得不起身告別的那一刻,她沒有喝烈酒的習慣,她是不是會醉得步履踉蹌呢?

「您有沒有他的照片啊?」

她的腦子裡突然產生出這個想法,她特別想看他一眼——他到底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呢?再後來,她會問她自己,她是不是期待發現他跟她自己的一種相似性,即便只有一點點的相似也好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待著發現一個兄弟……一個雙胞胎。人們總是會把一切都帶回到他們自己。

「有的,我應該有他的照片。」

露易絲的心跳得像敲鼓一般。

「喏……」

昂麗艾特遞給她一張邊上帶有齒紋的有些泛黃的照片。露易絲瞧了瞧他。昂麗艾特面帶微笑,有些激動。這是一張十個月到十二個月大的嬰兒的照片,他跟世界上所有的嬰兒都很相像。昂麗艾特在這一形象中看到了她曾愛過的那個嬰兒,而露易絲,則從中只看到一個跟其他嬰兒一樣的嬰兒。

「謝謝。」露易絲說。

「您可以留著它。」

昂麗艾特又轉回去坐下,陷入了某種深思中。這張照片的放棄到底是幫她擺脫了一個沉重的負擔呢,還是正好相反,讓她感受了一種遺憾?

夜色中,公寓顯現出另外一種樣子。那不再是一個圍繞著她的鋼琴而生活的女人的洞穴,而是一個蜷縮在自己身上的孤獨生命體的庇護所。

露易絲謝過了昂麗艾特,昂麗艾特一邊送她出來,一邊又對她悄悄說:

「拉烏爾只在需要我的時候才會給我寫信。我不會因此而生氣的,他向來就是這樣的,這是他唯利是圖的一面……即便成了士兵,他依然忠誠於他原先的本性,一個混混。而我,我是很喜歡他的,但是……在他最近的一封信中,他又問我要錢了,而且他還告訴我說,他現在進了尋南街的軍事監獄。他向我保證說,那只是一次司法上的差錯,完全是他的一貫風格。他應該是騙取了將軍的那些勳章,把它們當作廢銅爛鐵給賣掉了,我再也不去關心他的事了。到明天,說不定又會出什麼岔子呢。」

兩個女人彼此握了握手。

「哦,對了,」昂麗艾特說,「請您稍等片刻……」

她消失了一會兒,回來時帶上了一個用細繩拴住的盒子。

「這些是您母親寫給我父親的信,我是在他的書房中找到的。」

她把盒子給了她。

走下樓梯時,露易絲感到身子很重很重。

知道了她母親的兒子原來是一個小小的騙子,這對她來說真是一種失望,但是,還有事情比這更為殘忍。

讓娜·貝爾蒙從來都不曾知道她兒子存在的真相,也不曾知道他那苦難的童年。

拉烏爾·蘭德拉德從來都不曾知道,誰是他的母親,也不曾知道他自己是一個什麼樣故事的悲劇性後果。他是什麼樣謊言的犧牲品。

他是不是知道,那個收養了他的男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她把那個盒子塞進她的包裡。

然後,轉回去,在儒勒先生的懷抱中哭了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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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火光之色》《天上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