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街曾經見識過一個個喧鬧的夜晚,那些國慶節、婚禮、帶薪假期的開始,但是這一次,沒有快樂,沒有歡騰……忙忙碌碌的父親們往汽車上裝東西,而母親們則一路跑來,把嬰兒緊緊地抱在懷中,人們帶下來床墊、箱子、椅子,就彷彿整整一條街早已決定,要在這深更半夜裡搬家。
費爾南趴在他家餐室的窗戶前,抽著一支菸,一邊觀看著這一熱鬧的場景,一邊反芻似的再三考慮著迫在眉睫的出發問題。
他只是那一次在巴黎聖母院望大彌撒之後,才嚴肅地考慮了這一問題,那是在三個星期之前,一段令人吃驚的插曲。
當時,他的機動衛隊大隊被召集過去保障教堂前大廣場上的秩序維護。那裡聚集了一大群神情嚴肅的人,密密麻麻地擁擠在一起,一直延展到塞納河上的一座座橋上,彷彿在等待著救世主彌賽亞的降臨。人們並沒有看到救世主的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巴黎教區的代理主教,只見他身披金色的教袍,頭戴主教帽,手握權杖,來迎接政府總理、各國使節、各部部長,以及達拉第先生。看到這些要人云集,費爾南早已不勝驚訝,這些人士中有眾多的政治家,激進派、社會黨人、共濟會人士,他們全都派出代表前來巴黎聖母院祈禱一位他們並不相信的天主,但是,對於他,最讓人擔心的莫過於一大幫身穿軍裝的頭腦人物的在場。看到軍隊總參謀部的精英名流幾乎全都到場,貝當元帥、德·卡斯特爾諾將軍、古勞德將軍等等,他的心中不禁暗自嘀咕,在國家遭受世代宿敵侵犯的關鍵時刻,這些人是不是沒有什麼別的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只能前來此地參加一下大彌撒儀式。
當置於大廣場上的那些高音喇叭向憂傷哀怨的人群播放出《降臨吧,造物主聖靈》(「臨望你那忠誠者的靈魂……」)的曲調,然後,又是博薩爾主教大人的講道(「來吧,聖米迦勒,你這戰勝了惡魔的聖徒……」)的聲調,而最後,高揚起總本堂神父布羅特先生的嗓音(「聖母啊,為我們祈禱吧!」)時,有一點似乎是顯而易見的,政府高官與軍人首腦之所以都已經到達了這樣一種極端的境界,是因為他們早已不知道應該求拜哪一個聖徒好了。
彌撒長得沒完沒了。費爾南心中自問:就在這一時刻,古德里安將軍的那些裝甲師已經突破了我們多少公里的防線?
巴黎聖母院鐘樓上的大鐘紛紛敲響,鐘聲激越,迴盪在虔誠的人群的頭頂上。看到教會人士與政府成員以緩慢的步子離開了聖母院,人們不禁會從心底裡堅信,天主剛剛被任命為軍隊總參謀部的統帥。
費爾南那時候認為,所有那些人腳底抹油遠走高飛,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星期的時間。出發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僅僅在他的那個旅團中,早就已經有不少士兵蒸發得無影無蹤,甚至還包括一些軍官,他們全都藉口說,沒有人會具有那樣的心胸膽魄,能做到過細地檢查。
儘管如此,回到自己家裡後,費爾南還是痛下了決心,無論如何,要讓妻子愛麗絲走掉,而不管她的健康狀況如何糟糕,或者還不如說,正因為她的健康狀況如此糟糕。愛麗絲抓住了他的手,用那樣一種讓他聽了會顫抖不已的嗓音,回答他說:
「我親愛的,沒有你在一起,我是絕不會走的。」
但是,她立即就被一陣強烈的心悸所揪住,它要求有相反的解決辦法。
這樣的插曲總是會把費爾南擲入無可奈何的絕望之中,因為他沒有別的事可做,而只有苦苦等待。他把一隻手放在他妻子的心口上,被這一走向災禍的迅速節奏所擊垮。
「絕不能沒有你……」她重複道。
她的嗓音在顫抖。
「好的,」費爾南贊同道,「好的。」
他指責自己的軟弱,他本該堅持的,下定決定。這興許是戰爭的一個結果,愛麗絲的健康最近幾個月來大大地衰退了。她的心悸變得更為頻繁,更為劇烈,醫生們都說,她需要休息。
既然她不願意沒有他陪伴就走,那麼,是不是就應該考慮跟她一起走呢?他是不是應該像他周圍的其他一些人那樣,坐火車到鄉下去呢?他的姐姐就住在盧瓦爾河畔的維爾納夫,在那裡經營著一家小小的雜貨店。她曾經給他寫信說:「你就來我家住上一段日子吧,戰爭並不那麼需要你,你還以為你是不可缺少的嗎?」
不是不可缺少的,當然不是的啦,但是,敵人越是逼近,他就越是感覺自己有責任等著他們來到。假如需要保衛巴黎,那麼他,當了二十二年的機動衛隊隊員,他難道有權像一隻兔子那樣撒腿逃跑,跑去躲在他姐姐的家裡頭嗎?他一直盡忠盡職到了六月十日,他的生日那天。這顯然很荒誕,但人們實在看不出,出於什麼理由,在他四十三歲生日那天實施的逃亡,會比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有更多的合法性可言,不過,這個時代本身就是荒誕的。
讓他改變主意的,是運送垃圾的卡車。
不是那種在早上五點鐘駛上街頭,把人行道上的一個個鋅皮垃圾桶倒空的垃圾車,而是在六月五日八點鐘左右開進伊西-雷-穆裡諾垃圾焚化工廠院子的那一種,那時候,他作為那一排的排長,被派到那裡去執行一次監督。監督什麼呢?沒錯,一切盡在其中。他並不習慣派遣十個機動隊隊員來看押一輛裝滿垃圾的卡車的來到。
通常,在這個現代化的工廠中,官方人士的走訪視察基本上都屬於禮節性的,會是競選中的國民議會議員前來跟工人們握個手,會是參議員來讓人參觀「他的」工廠,就彷彿此地是他的常設選民接待處的一個分處,但是,四個衣冠楚楚、領帶緊繫的巡視官朝所有人投來懷疑的目光,這樣的陣勢,費爾南可是還從來沒有見識過。
人們不知道他們代表的是什麼人,他們也什麼都沒有說。而來到征服之地後,他們還是表現出了一種輕微的猶豫,因為他們發現了一艘如此的巨輪,帶有它那四個巨碩的焚化爐,它那帶動了一列地獄列車的傳送帶,這整個由機械跳板和階梯構成的複雜系統。
工人們從一個公務員面前魚貫而過,此人專門負責檢查他們的身份,並讓他們在一份登記冊上簽字。「這是政府的命令!」一個視察官開口說,鬆開了脖子上的領帶,這一下,諷刺地,倒讓他的叫喊聲顯得更為可信。所有的人都簽了字。
費爾南趕緊佈置他的手下人把守好那一道道門,那一條條傳送帶,那一個個焚化爐,佈置妥當之後,那道沉重的大鐵門就開啟了,讓一輛卡車開了進來。工人們接到命令給卡車卸貨,並把卸下來的東西全部燒燬。
那都是一些紙張。一些表格、用過的記事本、票據、各種各樣的宣告、簽收單、各類通知書、過了時的證書及其副本,整整的一大堆無用的廢紙,人們實在看不出為什麼要如此著急地把它們給毀掉,瞧這陣勢,整個工廠中如臨大敵,危險萬分,就彷彿這些檢察官來這裡是在冒著一種職業生涯的大險。
那些清潔工人整個上午都在忙著推那些手推車,車上裝載著那些蓋有bdf印戳的沉重包袱,一直推到階梯的底下,車子一路上就吱扭吱扭地響個不停,因為每一部推車上載的內容實在是重得跟一頭死驢似的。
這次行動的幾個負責人,帶著他們的記事本,還有他們的表,不斷地測量著,控制著,記錄著,解釋著,瞧著工人們在那裡費勁賣力,這足以讓那些公務員恨死他們了。他們不斷地改變著組織方式;很明顯,沒有人知道如何在一個合理的期限內燒燬那麼多的紙張。
費爾南牢牢地守定在傳送帶的開端,看著傳送帶把那些裝紙張的大包一個接一個地送往焚燒爐。他點了一下頭,算是跟一個四十來歲的工人打過了招呼,那工人是一個腿有些短的傢伙,挺了一個將軍肚,腰上的皮帶都有些系不住,但他有著一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力氣,整個上午都在那裡忙著開包,並把包裡的內容倒到輸料的槽管中,幹得像是很輕鬆,全然一副毫不費力的樣子。
從卡車的車口一出來,人們就計數起了包裹的數量,每轉移一個地方就標記出它們的號碼,還相應地在登記本上打鉤鉤。上午即將結束時,公務員們一邊走掉,一邊還在爭論著種種相關的問題,什麼必要工作人員的數量,有待改進的組織工作,他們所掌握的時間,等等,就這樣,他們轉身走出了工廠,沒有對任何人說再見。
回到自己家裡後,費爾南便給自己的猶豫不定畫上了終止號。愛麗絲將會盡早地離開巴黎,但她會獨自一個人走,因為他在伊西-雷-穆裡諾那邊還有工作。
「什麼工作呢?」
「就是工作,愛麗絲,工作嘛!」
費爾南說出這個詞時的語調是那麼嚴肅,愛麗絲聽到的似乎不是「工作」,而是「職責」。而她實在是看不透,在目前這一混亂階段,究竟什麼方面的職責還能阻止費爾南把她帶走,遠遠地離開巴黎。
「你還要留在這裡很長時間嗎?」她問道,有些擔憂。
他不知道。一天,兩天,或者更長時間,根本就沒法說清楚。她像是已經看出了他的決心,便不再堅持。
於是,費爾南下樓去,去找到了基耶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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