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她,有時候,運氣還真是來得快。大夫的女兒一直沒有變更過原姓,她的姓名出現在電話簿上。只有她這麼一個叫昂麗艾特·梯裡翁的,就住在墨西拿大道上。

一切都很簡單,露易絲進了大樓,問了門房昂麗艾特住在哪一層,然後,上樓,摁門鈴,昂麗艾特來開了門,認出了露易絲,閉上了眼睛。那不像在她母親的家裡,那不是一種惱火或者不耐煩的反應,而是面對一種可疑任務時大難終於臨頭的感覺,是一種重負在身實難釋懷的本能反應。

「請進……」

這是一聲帶著倦意的嗓音。公寓的面積並不大,面朝著蒙梭公園,但距離稍稍有些遠。客廳幾乎被一架小型的三角鋼琴所獨佔,鋼琴上堆滿了一摞摞樂譜,差不多要被淹沒了。在客廳的一角,放著一張獨腳小圓桌,邊上是兩把扶手椅,椅子上蓋有印花裝飾布。

「請把您的外套給我……請坐,我去沏點茶。」

露易絲一直就站在那裡。她聽到水壺燒水的聲音,茶杯放到一個托盤上的響聲。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昂麗艾特終於重新露面了,坐到了平時她習慣坐的位子上,於是,露易絲就坐在了她的對面。

「說到您的父親……」她開口道。

「您對法官說了實話嗎,貝爾蒙小姐?」

「完全是實話!我……」

「那麼,您就別再拼命解釋了。我讀過了您的宣告。假如它們說的都是真話,那它們對我就足夠了。」

她面帶微笑,一副很想寬慰人的樣子。這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並不怎麼在意自己的髮型,已經有幾綹白頭髮贏得了地盤。她臉上的皺紋很厚重,眼睛陰沉無光,一雙鋼琴家的手,很寬,「很男性化」。這個詞很讓露易絲吃驚。無法解釋的是,它令她感到很不幸。

「我去看望了您的母親。」

昂麗艾特痛苦地微微一笑。

「啊,母后大人……我就不來問您事情進展得如何了,要不然,您也不會來這裡的。」

「您的母親對我撒了謊。」

露易絲並不想表現得咄咄逼人,她嘗試著改口重來,昂麗艾特睜大了眼睛,目瞪口呆。露易絲明白到,這一裝出來的驚訝就是她的幽默形式。她微微一笑。

「對於我母親,撒謊並不是撒謊。您來一點茶嗎?」

她的行為舉止顯得很自信,很平靜,精確無誤。這女人有條不紊到了幾乎刻板僵硬的程度,對此,露易絲稍稍有些害怕。這應該就是她個性的一種平常效果,因為她不停地微笑著,像是為了向她的對話者保證,沒什麼可害怕的,表象都是騙人的。

「讓我們來看一看,貝爾蒙小姐,您對這整個故事都知道了一點什麼呢?」

露易絲便講述起來。昂麗艾特饒有興趣地聽著她的敘述,彷彿在追隨一樁重又流傳開來的社會新聞。聽到檔案管理員的那段插曲時,她猛地打斷道:

「好的,說白了,您是誘惑了他。」

露易絲臉紅了。

梯裡翁小姐又給自己倒了一點茶,很慢很慢,卻並沒有建議對方也來一點,她沒想起來。輪到她說話的時候,她就放下茶杯,叉起雙手放在膝蓋上,人們簡直就會說,她是在等待著一段音樂奏響,縈繞在室內,好開始催眠。

「我很清楚地記得您的母親。人們一定常常對您說起過,您跟她長得非常相像。我不敢確信,這樣的話聽起來會叫人很舒服;我自己,假如有人對我說起這樣的話……看到一個新的女用人來到家中,這本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女用人是那麼年輕,毫無經驗,尤其是,她竟然還留了下來。我母親解僱起用人來,就如她僱用時那麼快速,這讓人相當難堪。她來之後不久,我母親就不再跟她說話了,就彷彿這個人並不存在似的。而我,則不一樣。我當時十三或十四歲,讓娜十八歲,我們倆彼此的差別並不很大。當然,除了一點,即她是我父親的情婦,而這,人們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他們倆的關係切切實實地籠罩了整個家。這一定讓我的母后大人感到相當尷尬。一陣偷偷的激情之風吹拂而過,就彷彿有人在走廊中留下了一顆炸彈。說實話,我母親沒什麼太多理由可抱怨,向來,她就是一個人分房單睡的。一旦她完成了為人妻為人母的任務,把我生下來,她就認為她不欠夫妻義務方面的什麼債了。我母親認定,性事就是男人們野蠻本性的表達。她不明白,這種事也會讓女人感興趣(有很多事情,我母親都弄不明白)。她總是對她自己的忠誠而不是對她的丈夫更感興趣。她無法抱怨我父親有一段姦情,但這事情發生在婚姻生活中,畢竟讓人頗感驚詫。我不知道,究竟是出於什麼更深層的理由,我父親造成了這一情境。興許,我的父母親彼此憎恨到了比我想象中還更厲害的程度……實際上,我對您的母親倒是很讚歎的。必須要有一種非尋常的性格力量,才能夠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忍受如此一種傷害到所有人的錯誤情境。在家庭圈子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事。我父親也好(他只為他那醫療診所的聲譽而擔憂),我母親也好(她始終把她的好名聲看作王冠上的一顆珍珠),全都對此事的公開傳播不感興趣。事情一直就這樣持續著,然後,過了兩年,有一天,讓娜突然就失蹤了。當時,離1906年年底的節日沒有幾天了,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家來了客人,讓娜不見了,是另一個女用人過來服侍的。在我母親的嚴格控制下,僕人們每月一次的芭蕾舞會重新開始,如同在最美好的日子裡那樣。很久以來都沒有像這樣了,我的父母湊在一起,話說得很多,低著嗓音,囁嚅之聲,喃喃細語,能聞到曖昧的決定和小小計謀的味道。我當時十五歲了,躲在門後偷聽,但是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幾個月之後,我父親對我們宣佈說,他已經賣掉了他的診所,我們將搬到訥伊去住。但是,在訥伊,我們家不再是三個人,而是四個人。還有一個小嬰兒,是個男孩,叫拉烏爾。在街區裡,看到大夫家裡接納了一個小孤兒,所有人都歡欣鼓舞。我母親維護了一個十分成功的傳說。‘既然我們比別人的運氣更好,您又能怎麼著,那我們就試圖在我們周圍稍稍行一點善事吧。’她這樣說,帶著一種聖母般的謙遜微笑,讓人恨不得扇她幾個耳光。她從中得到了深深的滿足。我父親的診所曾經門庭若市,居民們很看重他的醫德。但奇怪的是,對於我,人們什麼解釋都沒有。‘你年紀還小,還不能明白……’每當我提出疑問來時,我母親總是這樣回答我。然後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我把讓娜的失蹤跟那孩子的來到這兩件事扯到了一起。‘嘿,嘿,嘿,你還在想什麼呢?’我父親滿臉通紅地回答我。實際上,拉烏爾,那是您的自家兄弟啊……」

一時間裡,她兩眼朝天,不知道在看什麼。

「一開始,我父親還像模像樣地照看著他,但他是一個很忙的男人。幾個月之後,他的意願便在他妻子的意願面前有所讓步。他把孩子扔給了她。我很快就明白了,我母親當初並不同意接納這個孩子,而是不得已才接受了他。並不是出於道德責任,而是因為她恨他。而要讓他遭受不幸,就再沒有人比她更適合了。收養這孩子有助於她懲罰所有人。首先,懲罰了我父親,讓他看到他已經失去的一段愛情的結果就在自己眼前;其次,懲罰了您母親,她不得不拋棄了自己的孩子,而且,根本不知情地,把他交到了她曾羞辱過的那個女人的手上;最後,也懲罰了拉烏爾,他本人成了犧牲者,就跟人們強加到所有那些私生子頭上的結果一樣,不為別的,只為懲罰他們的存在於世。」

談話過程中,本來就已很微弱的天光,現在更為明顯地陰暗下來。公寓深處沉浸在了傍晚時分的一片昏暗之中,給露易絲留下了深刻印象。鋼琴隱約讓人聯想到一座斷頭臺,堆在那上面的一摞摞樂譜,則好比引人向上爬去的階梯。在那上面,突出來的煙囪道就像是要通向斷頭臺上一把看不見的大鍘刀。

「我們什麼都看不清了,」昂麗艾特說,「我去開燈。」

她帶走了托盤。

另外的一些燈,一盞接一盞,照亮了客廳,驅散了露易絲以為覺察到的那些咄咄逼人的陰影。

昂麗艾特返回來,帶來了一瓶酒,兩隻小玻璃杯,她把酒倒上。

「這是水果燒酒,」她說著,把其中的一杯遞給了露易絲,「您來給我講一講新訊息吧。」

第一口剛剛喝下,露易絲立即就來了一陣咳嗽,便連忙放下酒杯,用手扶住了胸。

昂麗艾特已經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著。目光一片茫然。

「我那時候十六歲。一個嬰兒來到家裡,您倒是想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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