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們先來確定一下方位,」加布裡埃爾說,打量著周圍,「但是,趕上今天這麼個黑夜,三米之外,可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一刻鐘之後,大門被開啟,伴隨有一記勝利的叫喊聲:

「我已經拿下了,這個混賬玩意兒!來吧,上車,西蒙娜!」

車燈很快就照亮了建築物的正面牆,砂礫在車輪底下嘎嘎作響,樓臺的石頭臺階簡直就可以用來拍攝婚禮照片。所有的窗戶全都關閉著,暗色的木頭窗板顯出一副沉甸甸的樣子。

等到加布裡埃爾的眼睛看清了牆面上攀緣直上二層樓的忍冬和玫瑰時,拉烏爾早已又一次開啟了工具箱,正絞盡腦汁地想辦法破門而入呢,他嘴裡還罵罵咧咧地嘮叨個沒完,那些個咒罵,全都衝著門鎖、門扇、房屋、業主而去,說得更廣泛一些,則是衝著抵抗著他並讓他心中生出無明業火的那一切而去的。

鎖終於開啟了。

進門的大廳沉浸在一片昏暗中。拉烏爾一點兒都不帶猶豫,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大搖大擺地走在了走廊中,能聽到他在左側亂翻騰,然後,屋子裡一下子就亮了,他用了不到兩分鐘就找到了電錶。

這是一處家居的大房子,靜悄悄的像是在熟睡,正等著主人的迴歸,扶手椅和長沙發上都覆蓋著白色的單子,這給了傢俱一個個神秘而又令人不安的形狀,地毯捲了起來堆在牆根的踢腳板前,像是睡熟了的昆蟲。拉烏爾站到了一幅畫跟前,只見畫上有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站立著,一副威嚴的派頭,鬍鬚很密,吃掉了一大部分的臉頰,他一隻手搭在一個坐著的女子的肩上,那女子的表情則高傲而又順從。

「你就死死地咬定老祖宗好了!他一定是榨乾了好幾代長年農工和季節工的血汗,才建造起了一座如此殘破的房子,這渾蛋……」

他抓住了畫的下襬,猛地一扯,畫框就在他的上方翻轉下來。他抓著它就像抓著一大塊桌布,打算把它蓋在客廳的長桌子上面,然後,他又把畫在椅背上狠狠地砸了四五下,直到把畫布撕破,把畫框砸碎,最後還把框架子往食品櫃的稜角上狠狠砸去,加布裡埃爾在一邊直看得目瞪口呆。

「你,這是為什麼……」

「好了,」拉烏爾說著,搓了搓雙手,「這還不是一切,我們去看看,有什麼吃的東西,我實在是餓壞了。」

幾分鐘之後,看到他用在食品櫃裡找到的臘肉、肉罐頭、洋蔥、分蔥、白葡萄酒,匆匆做了一頓飯,加布裡埃爾心裡說,這個拉烏爾·蘭德拉德,還真的是一個遠比他更能適應戰爭的傢伙(至少是這一場戰爭,這場跟任何其他戰爭都不相像的戰爭)。若是隻有他一個人,那他整個晚上恐怕就會在那裡啃著煙燻的臘肉,而有拉烏爾在,他就能擺開一桌真正的盛宴,有裡摩日的瓷器,有水晶的酒杯。

「去看看,給我們找幾根蠟燭來吧,我想,應該去那邊……」

真的就是在那邊。當加布裡埃爾帶著他找到的那些蠟燭回來時,拉烏爾已經開了一瓶陳釀葡萄酒,並倒在了一個長頸大肚的玻璃瓶裡(「該讓它好好地透透氣,醒一醒啦,你明白的!」),他坐下來,滿臉笑容,說道:

「我的中士長,你現在像一個王子一樣得到了伺候,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啊。」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興許是蠟燭的光亮,興許是這棟資產者房屋中的氣氛,興許是他們所經歷的那幾個鐘頭裡積攢起來的疲憊,興許還有那樣一種愚蠢的、機械的團結一致,那是人們在面對共同分享某一歷險的他人時能感覺到的情感,興許,是所有這一切都疊加在了一起,總之,拉烏爾·蘭德拉德已經不再像他原來的自己了。加布裡埃爾也變得前所未有地貪得無厭,儘管他的下嘴唇很疼,他瞧著這個拉烏爾,覺得他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賭牌遊戲的作弊者,黑市買賣的走私者,暴躁而又手腳靈活計程車兵。眼下的這一位,正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嚥著,並且像一個孩子一般地笑容滿面。

「‘命令你們保衛我們的陣地,不得有後退的念頭!’」他說,手臂前伸,眼睛不無羨慕地瞧著他的那個酒杯。

加布裡埃爾沒有微笑,但他任由對方給他倒酒。當他想站起來時,拉烏爾就說「你別動,我來吧……」並跑去尋找咖啡磨和布質濾袋了。

「那麼,你是巴黎人囉?」拉烏爾問道。

「我的工作職位在多勒。」

拉烏爾微微地噘了一下嘴,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那個地方。

「那是在弗朗什孔泰地區。」

「啊……」

他還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地方。

「那你呢?」

「哦,我嘛,我過著漂泊冒險的生活,待過不少地方……」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的臉又變了表情,很像是他在馬延貝格要塞見過的那一個,那時候,每當敲詐完一個屠夫或一個餐館老闆,坐著卡車返回營地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那時候,他會說:「我們狠狠地宰了他一下,這傢伙也一樣……」

時間很晚了,拉烏爾打了一個響嗝,加布裡埃爾站起來打算離開。

「你別煩惱。」蘭德拉德說。

他把整套裡摩日瓷器餐具使勁地扔到砂岩質地的寬大的洗滌池中。玻璃杯和菜盤砸碎了,發出一種瘮人的聲響。加布裡埃爾做了一個動作,想阻止他,但還是晚了一步,拉烏爾已經說了一句:

「既然我們已經酒足飯飽了,我們就來參觀一下吧。快點兒,來吧。」

到了樓上,看到一條走廊,邊上有五六個房間,還有一個帶浴缸的衛生間。蘭德拉德把那些房間的門一道一道地全都開啟。

「這個,是老傢伙們的臥室。」

這話說得,完全是一種記恨的口氣。他在室內很平靜地走了幾步,但簡直可以說,他是處在一種壓力下,隨時都會弄碎一切。他立即又轉回到走廊中。

「哦,我的天哪!」他說。

加布裡埃爾跟在他身後走進了一個女孩子的閨房,裡面是一片玫瑰紅的色調,有一張帶有頂帳的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滿是情感小說的書櫃,一些趣味天真的版畫。

蘭德拉德開啟了畫有圖案的小衣櫃的那些抽屜,掏出來一些女人的內衣,在手裡翻來翻去地看。他還伸出手臂去,估量著一個胸罩的尺寸。

「這個,這才是我喜歡的尺碼……」

加布裡埃爾又走上了走廊,看到一間客房,沒脫衣服就倒在了床上。睡意把他給擊垮了。

但是,沒有睡太長時間。

「起來吧,來,從這裡走,明天,我們將會很忙的。」

加布裡埃爾已經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他彷彿從一個沉沉的睡夢中掙脫出來,機械地跟隨著下士長走在走廊中,然後,又進入了另一個房間,那無疑就是業主的臥室,裡頭有幾個很大的衣櫃。

「喏,」蘭德拉德說,「你過來試一試這個。」

面對著加布裡埃爾疑惑的目光,他補充道:

「瞧你,這是怎麼啦?你難道還想穿著軍裝繼續到處溜達嗎?假如那些德國鬼子遇上了你……我可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待俘虜呢。我覺得,他們更喜歡槍斃我們,而不是把我們養起來……」

那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對加布裡埃爾,這個彎實在很難一下子轉過來。他們確實是偷了一輛車子,但他們完全可以擺脫掉它。相反,一旦穿上了平頭百姓的衣服,就等於真心實意地丟棄了士兵的身份,並切換到了偷偷摸摸的逃兵的身份,轉而要隱藏起來,試圖從漁網中逃出去,而不管結果會是如何。蘭德拉德,倒是沒有過絲毫猶豫。

「這衣服很合我身,不是嗎?」

他穿上了一件暗色的上裝,袖子稍稍過短了一點,但是給人一種想入非非的幻覺。

加布裡埃爾也跟著拿出一條褲子來,還有一件格子襯衫,一件套頭衫,都穿上試了試,心頭很是沉重。他在鏡子中照了照,幾乎有些認不出自己來了。回頭一看,發現蘭德拉德早已不在跟前了。

他看到他站在主臥的門口,正在往床上撒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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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火光之色》《天上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