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快停車,我的老天!」

拉烏爾不無憤怒地剎住了車子。汽車停在了公路正中央。加布裡埃爾回過頭來。那對葡萄牙夫婦早就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

「好的,好的,這就停住!」拉烏爾說,「現在,你打算做什麼呢,嗯?」

在他們的周圍,風景很平淡、陰沉。

「你難道還沒有走夠你的破路嗎?你還想步行再走上二十公里嗎?」

加布裡埃爾拿手帕緊緊地按住了臉,瞧著一望無際的農田。他們的車現在停在一段二級公路上。能看到一些大農莊越來越遠地消失在廣袤無邊的田間。幾片散佈其間的樹林更是為景色增添了一種荒涼感。

「你瞧瞧那些人……」蘭德拉德說著,指了指那些坐在大車上的、騎著腳踏車的,還有靠兩條腿走的難民,「現在,大難臨頭了,只能各自顧各自了。假如你不懂得這一點,那你可就走不遠,你就只能傻傻地坐在公路邊,等著德國佬來要你的命。」

拉烏爾早已發動了汽車。

「快點兒吧,」他說著就大笑起來,「沒那麼嚴重,中士長,你不會沒完沒了地找我們的麻煩吧!」

「我們居然偷了他們的汽車!我們本來可以請他們帶上我們的嘛!可你非來了這麼一招。」

拉烏爾哈哈大笑起來,點了點頭,示意了一下後排座位,上面堆滿了旅行箱和硬紙箱。加布裡埃爾臉紅了,而為了顯出一種泰然自若的樣子,他轉動了一下後視鏡,以求看清楚臉上的血腫。只見他的下嘴唇已經腫了起來。

公路上的交通流量變得很稀,這讓人不禁產生了錯誤的感覺,還認為走錯了路呢。在汽車的手套盒裡,有一張地圖,加布裡埃爾便辨認起方向來,認定他們現在正朝東行駛呢。

「你想去哪裡?」拉烏爾問道。

「返回馬延貝格……」

「你在開玩笑吧?很長時間之前,德國鬼子早已經從那上頭過去了。」

加布裡埃爾又想起了他那個分隊的潰退。當初,他們試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來阻擋一支德國的超武裝縱隊。現在在他看來,那無疑就是一種瘋狂的自殺行為,是半點兒用處都沒有的。他有沒有多拖住德國人一個鐘頭呢?他們的舉動改變了什麼嗎?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討要鞋帶的胖子兵的屍體在河面上漂浮,隨後,他又偷偷地觀察了一下正全神貫注地開著車的蘭德拉德的側臉。儘管是個騙子,又愛撒謊,又愛作弊,可他當時也曾想過拼死戰鬥……

所有這一切怎麼會是可能的呢?

難道法國軍隊準備得如此糟糕,竟然遭遇了這一切嗎?

「人們對我們再三重複說,德國人是不會從那裡過來的,說那是不可能的……」

「什麼?」

一個詞來到了加布裡埃爾的頭腦中:

「我們現在這樣算不算是逃兵?」

這是一個可怕的詞,從中他都快認不出自己是誰了。蘭德拉德也一下子沒有了他那慣有的刺耳而又響亮的笑。他撫摩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我認為,我們部隊的相當一部分人都落在了同樣的處境中。」

「但是,畢竟還是有很多人在抵抗,不是嗎?」

他是想說,有些人就像我們那樣,像我們在特雷基耶爾河的橋上那樣,但那談不上是一個具有啟示作用的榜樣,因為他們現在就坐在一輛偷來的汽車裡,正在逃跑的路上,儘可能逃得離敵人遠遠的,而不是像他們聲稱的那樣與敵人做著殊死搏鬥。他很羞愧。蘭德拉德本人也沒有了驕傲的神氣。

「到底出了什麼事啦?」加布裡埃爾問道。

「我們被人出賣了,出的就是這樣一件事!第五縱隊,共產黨。」

「出賣,怎麼回事?」加布裡埃爾很想問,但他沒有開口。他又想到了那個長了金色小鬍子計程車兵曾經肯定的話,化裝成了法國軍官的德國人下達了撤退的命令……難道只需要那麼一點點東西,就足以讓我們的整個軍隊兵敗如山倒嗎?這也太難以叫人相信了。加布裡埃爾所曾看到的,就是一些裝備極糟計程車兵,而統領他們的軍官也是那麼毫無準備,久久地等待一個總參謀部的命令,卻奇怪地始終等不到。

「看來,還是得回到巴黎去。聽從總參謀部的調動。」

拉烏爾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參謀部,是的,很好,我們走著瞧吧。無論如何,巴黎倒是很適合我。話雖這麼說,可我們走的不是這條路啊……」

在他們的左側方向,戰役的種種嘈雜喧鬧聲正漸漸地遠去。加布裡埃爾察看了一下地圖。

「假如德國佬是朝西邊而去的,那我們也該能走得更遠一點,然後再拐上前去巴黎的公路。」

拉烏爾沉默了很長一陣子,然後,點燃了一支香菸,瞧了一眼低低的天空,那道落下的光線,好一派憂鬱的風景。

「他們該是有多麼無聊……」

「誰呢?」

「那些人……總之,對他們來說,戰爭,就是一種消遣……」

他裝出一副真的就是這麼想的樣子。

第一次停下來休息時,他就開始檢查起了車子。加布裡埃爾跑到遠處去撒尿。當他迴轉來時,看到那些旅行箱都已經被開啟過了,硬紙箱也開了封……他們看不清什麼具體細節,因為眼下夜色已經降臨,但是,在路邊,在深溝中,到處都散見著一些衣物、毯子,還有各種各樣的日常用品,反正,都是一些人們到處都可能見到的、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儘管在最近的兩天中,比這糟糕一千倍的東西加布裡埃爾也都見過了,可一看到這些私人物品被扔得遍地都是,他的心還是揪得很緊很緊。

「這裡面沒有什麼值得留下的。」拉烏爾一邊低聲埋怨道,一邊把掏空了的旅行箱往車下扔。

加布裡埃爾則任由他在那裡扔,疲憊早已把他攫住,他的腿腳再也站不穩了,他回來坐到汽車裡。拉烏爾扶定了方向盤。

「你,我的小寶貝,你該好好地睡上一覺啦……虧你還是個中士長,我看你的身體弱得還不如一個小姑娘呢。」

他盡情地開著玩笑。這傢伙實在是經摺騰啊。

他們又行駛了很長一段時間,加布裡埃爾沉醉在了汽車發動機的隆隆聲中。他心中暗暗感覺到對蘭德拉德的一絲謝意,感謝他為他們倆開車,為他們倆向前奔,他自己根本就做不到這一點。

「真他媽的亂!」

加布裡埃爾猛地從他的昏昏沉沉中擺脫了出來。汽車已經停了下來。拉烏爾掛了倒擋,汽車慢慢地後退到一段很窄的小路上,路邊上是成片成片的楊樹林。

「很好聞,你沒覺得嗎?」

加布裡埃爾眯縫起了眼睛,他沒有看出來,這條遠遠地消失在夜色中的柏油路的誘惑竟然是如此令人鼓舞。憑著他那大路盜賊般萬無一失的直覺,拉烏爾早已敏感地覺察到了此中大有油水可撈。這裡有一處住所,大概是貴族的家,相當浮誇矯飾,自命不凡,還有一個遍佈巨大樹木的林園,小徑盡頭,微微顯露出一棟巨大的建築,而透過兩扇寬大的鑄鐵大門,隱約能分辨出它那龐大的身影。他們把汽車停到了那兩扇大門前,這裡頭似乎荒無人煙。

「我想我們已經中大彩了,我的老夥計。」

拉烏爾拿出了他的工具箱,夾子、改錐、老虎鉗、錘子,這都是加布裡埃爾不怎麼會使的傢伙。他拍了拍,擰了擰這些鐵傢伙,它們發出了一種可怕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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