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旅店老闆娘叉起了兩手放在膝蓋上,嘴一噘,臉一沉,一副懊惱的樣子。她那雙灰色的眼睛盯住了露易絲,就像一隻露出凶兆的鳥兒似的。而露易絲,很害怕她將聽到的話,也不知道對方會從哪裡說起。她們倆全都封閉在了各自的沉默中,年輕女郎低著腦袋瞧著地毯上的圖案,而女店主呢,則盯住了她的獵物,一臉挑戰的神氣……

露易絲終於努力緩和了一下她的手勁,鬆了鬆壓在她手包帶子上的手指頭,並使勁控制住嗓門,嗓音顫巍巍地說了一句:

「夫人……」

「我姓特隆貝爾,叫阿德里安娜。」

這話說得像是刮過來一記耳光。對話的開始方式其實並不重要,不管是從這件事,還是從那件事,全都不要緊。老闆娘正巴不得有人先開口呢,她急忙說:

「您,因為您覺得這樣的行為還是做得出來的吧,來別人家這兒自殺一把?」

換作您,又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露易絲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房間,老男人的屍體……她並沒有從這一角度考慮過這件事,她感覺自己有罪。

「因為最終就是如此!」老闆娘繼續道,「在這裡,他難道沒有得到好好的招待嗎,這個大夫?跟他的小女人?他難道不能到別的地方去幹這個嗎?難道一個當母親的對他還不夠,他還要那個女兒嗎?」

露易絲感到胃裡一陣難受,使勁抑制住,才沒有哇地一口吐出來。

老闆娘咬緊了嘴唇。她其實早就忍不住了,這可是她從一開始就渴望的話,好幾天以來,她就已經在心裡頭重複上了許多遍,而它,在她的接待過程中,似乎就算得上最理想的套式,最完滿的表達,足以用來表示她的怨恨,但是,真正聽到從自己口中這樣高聲大嗓地說出來,她還是覺得總歸有些異樣。

現在,輪到她低頭看地毯的圖案了,她有些遺憾,她並沒有什麼壞心眼,只是有些憤怒而已。

「這都是因為,所有那些手段……」

她再也做不到直面地正視露易絲,一時間裡,她便神經質地轉動起指頭上的戒指來,左轉轉,右轉轉。

「您想象一下……連警察都來啦!」

她重又抬起頭來。

「我們從來就沒出過什麼問題!我這裡,開的是一家正正經經的旅館,不是一家……」

那個詞懸停在了她的嘴邊,沒有說出口來。但是,總算是讓人聽明白了,這是一件「妓院」的事,一樁婊子的事。

「那個……事故之後,顧客們就威脅著要離開,小姐啊!他們再也不願意住在這裡了,那都是一些常客,在這裡住了好幾年的老客……」

她可是被髮生在她店裡的這一事件的後果給毀了,她的店算是完了,顧客沒有了,生意也泡湯了。

「當然啦,這之後,沒有一個姑娘敢進到那個房間裡頭,去打掃清潔,您明白嗎?都是我自己親自來……」

露易絲一直如在五里霧中,「母親和女兒」這一說法讓她困惑不已,她深深地沉浸在其中,根本無法脫出身來。她當然明白這事情應該跟她有關,不管怎麼說,她的做法讓人看來畢竟有些像是娼妓,但是她母親……

「那血,流得到處都是啊,一直流到了樓梯上。那個氣味喲……在我這個年齡,您覺得這個正常嗎?」

「我準備好了要付……」

露易絲有些積蓄,她本來應該想到的,帶些錢過來……這個提議讓人欣慰,這一點馬上就看出來了。

「您能這樣真是好呀,但是,在這一點上,他們做得很到位,我是說,大夫的家庭。他們派了某個人過來,一個公證人,或是某個類似的角色,他們沒有討價還價,他們結清了損失賠償。」

這事情在轉好,人們已經談到了金錢,提到了顧客們的困難,她說出了在心中轉悠了差不多整整一個月的那個句子,然而,即便這一表達法並沒有產生跟她內心深處同樣的效果,她也由此輕鬆了下來,她嘆了一口氣。

第一次,她認真地瞧了露易絲一眼,當然不是把她看作曾給她帶來很多麻煩的天仙般的尤物,但對方還算得上是真正的年輕女郎,茫然而又焦躁地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中。

「您跟您的母親真的很像……她現在怎麼樣呢?」

「她死了。」

「哦……」

年份的計數器在露易絲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那大夫會是她的父親嗎?

「我的母親,您跟她認識……是在什麼時候?」

旅館老闆娘抿起了嘴唇。

「我想想……1905年吧。是的,沒錯,就在1905年年初。」

露易絲生於1909年。

威脅著要強加於她的那一切,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想象她自己曾赤裸裸地面對著……真的是不可能啊。

「您敢肯定,是我母親她……?」

「啊,這個,我的小人兒,沒有絲毫可懷疑的。真的是您的母親讓娜,您不相信嗎?」

露易絲感到喉嚨一陣陣地發緊。她母親經常光顧各家旅館,這實在令她難以想象。做她的客戶嗎?十七歲的時候?彷彿她自己就成了被告本人,露易絲不由得發起了進攻:

「她還是未成年人呢……」

旅館老闆娘突然變得很開心,拍了拍她的手。

「這恰恰就是我對我那可——憐——的——靈——魂——安——息——的——丈——夫說的,我對他說:‘勒內,我們的店,那可不是接待一對對男女的地方,像這樣,按一天一天來計算!為什麼不按鐘點來計算呢,趁著你還在!’但是他,您明白的,他跟大夫是發小,他們是一起上的學,他堅持,一再堅持,這就算是一個例外吧,我就說,那好吧,你又能怎麼辦,當人們結了婚,那就該搞出一些懷孕來……」

這可沒有讓露易絲笑出來。

「此外,」旅店老闆娘繼續道,「一切發生得很得體,我也不可能接受別的樣子!他們每個星期要來一到兩次,常常是兩次。他們往往會在中午之前到,大夫付房費,他們待到下午不久就走。很得體,沒什麼可說的。您的母親總是要多待一會兒,她很敏感的。」

要想逃避真相是沒有用的,露易絲急忙又問:

「他們來這裡前後有多長時間?」

「一年,我想大概是……對,直到1906年,快年底的時候,我記得,正好趕上我丈夫的表兄弟結婚,親戚朋友的都來了,所有人都來自外省,我們這裡都沒有空餘的房間了。我心裡暗忖,假如他們也趕在這個星期來,那他們就倒霉了,他們只有去別的地方找房間了。也巧了,他們還真的沒有過來。而且,從此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他們。」

他們是不是換了約會的旅館呢?老闆娘似乎明白了這個問題。

「他們不再見面了。大夫對我丈夫說過這話。按照我當時的理解,這給他,給大夫帶來了難堪。」

這話讓她輕鬆下來。他們的關係停止在了她出生的三年前。她不是大夫的女兒。

「正是因為這樣,當他們再次回來的時候,我才沒有大驚小怪。那是在1912年。」

露易絲臉色變得煞白。那一年,她母親已經結婚五年了。

「您想要一杯茶嗎?或者咖啡?哦不,對不起,我想我這裡只有茶了,咖啡也實在太難……」

露易絲打斷了他:

「您是說,1912年?」

「是的。他們又回來了,如同以前那樣,但比早先更頻繁了。大夫呢,一如既往地得體,他總是會給打掃房間的清潔女工留下一點小費,而您母親,也並非放蕩淫亂之輩,我這麼說,您儘可以放心。我們感覺,這是一個……浪漫的故事,假如可以這樣說的話。」

露易絲那時候三歲了,那是另一回事。那已經不再是一種年輕人的激情了,而是一種私通。

「說來,我還是想要一杯茶。」

「費爾南妲!」

這很像是一記動物的叫聲,孔雀叫,或者什麼禽鳥的叫聲。話音未落,從裡面走出來一個相當壯實的年輕女子,繫著圍裙,臉色陰沉沉的。

「夫人有什麼吩咐?」

旅館老闆娘立即吩咐下去,說完還補了一聲「我的小費爾南妲」,就如同她在顧客面前總是會說的那樣。

露易絲試圖捋清自己的思緒。

「這麼看來,您母親什麼都沒有跟您說嗎?」

露易絲猶豫了一下。回答她,就等於把一塊石頭扔向空中,無論旅館老闆娘是開放還是封閉,那都是一種挑戰,她豁了出去:

「沒有。我只是想弄明白……」

錯路一條,旅館老闆娘剛剛又把自己封閉了起來,她瞧著自己的手指甲。

「我母親臨死的時候,躺在床上對我說:‘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希望你能明白……’但是,她根本就沒有時間說了,她就那樣死去了。」

靠了這一篇謊話,露易絲剛剛重新追回了一點點不利。旅館老闆娘又張開了嘴。這樣的一個故事,講述臨死的女人是如何渴望把自己的激情秘密偷偷地告訴自己的女兒,這讓她彌補了她最嚴重的那些缺憾,因為她嫁給了一個無能的退役憲兵,她從來沒有勇氣去找情人,而且,因為沒有一隻充滿同情心的耳朵,她也從來沒有把它講給任何人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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