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可憐的小人兒。」她說著,深深地為她自己而哀嘆。

露易絲難為情地低下了眼睛,但並沒有迷失方向:

「您是說,他們在1912年又回來了,是不是?」

「又是整整兩年。之後,戰爭來了,人們就去想別的事情,而不是男男女女的風流韻事了。這是個怎樣的時代啊……」

茶來了,溫吞吞的,平淡無味。

「拉響空襲警報的那一天,當您來到我這裡時,我瞧著您,我對自己說,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啊,她跟那個小讓娜長得有多像哪,這是多麼奇怪的偶遇啊(我就是這樣稱呼她的,‘小讓娜’,由於她的年齡,這您是明白的)。兩天之後,當我看到大夫過來時,我就對自己說,哦啦啦,岩石底下真有針。他可真的是老多了……幾乎都快認不出來了。想當年,他可真的是一個美男子喲,我可以這樣告訴您,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的,我那可——憐——的——靈——魂——安——息——的——丈——夫,他當年也是一個漂亮小夥子,但是到最後,他什麼全都變成了雙份,下巴、肚子、大腿,總之,就那樣……我說到哪裡啦?哦對了,大夫來了,他要311房間,就像以前那樣,他把錢放到櫃檯上,我當時是那麼震驚,我給他鑰匙的時候,竟然沒說一句話。‘有人會來找我的。’他就這麼說了一句。我立馬就想到了小讓娜。但是,當我看到您過來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我的天啊,這難道有可能嗎,顯然不可能啊,這不應該是她呀,但是,她跟二十五年前確確實實就是同一個人啊,我的直接反應就是:母親之後,現在則是女兒。」

旅館老闆娘喝著她那味道很糟糕的茶,小手指頭沖天蹺著,從茶杯的上方瞧著露易絲。她畢竟把她的句子按部就班地又放了一遍。她很高興。

露易絲重讀了戰爭時期的那些明信片。現在,一切都獲得了一種新鮮生動的立體感。新鮮的,同時又是憂傷的。貝爾蒙太太跟梯裡翁大夫經歷過一段充滿激情的愛情歷程。她到底有沒有愛過她丈夫呢?興許,阿德里安本人也沒有真的愛過她呢,這倒要好好地看一看了,可他們倆的信件透出的是一種如此的平庸。

露易絲受到了傷害,因為她是一段平淡無奇的、拘於常理的庸俗故事的結果,但同時也因為,她從來就沒有想象過她母親還會有戀情,這似乎讓她覺得很不體面。就彷彿,那是兩個根本不相干的女人。現在她猜測到了,貝爾蒙太太的憂鬱症底下掩藏的是一片怎樣的大陸。一個謎團留了下來。然而,她剛剛瞭解到的事並不能解釋醫生在二十五年之後的行為,他竟然會在他老情人的女兒面前自殺。更何況……

露易絲凝滯不動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沒有可能……

她放下了明信片,穿上了外套,離開了家,邁著一種堅定的步子,走進了小放蕩者餐館。但是,她並沒有直接走向儒勒先生正在擦酒杯的酒吧,她轉向了左邊,坐在了大夫經常坐的那張桌子前。

從那個位置,透過玻璃窗,能看見露易絲家的牆面。

讓娜·貝爾蒙的家。

儒勒先生嘆了一口氣,用溼抹布擦了一下鋅皮櫃檯面,十六點了,餐廳中沒有人,他有的是閒工夫。

露易絲,坐在那裡,緊縮在她的外套中,一動不動。儒勒先生一直走到門口,把門開啟,瞥了一眼外邊,彷彿突然很好奇地要看一看街上、鄰居,覺得這一切很值得觀察一番,然後,他又關上了門,把那個告示牌上寫有「營業」的一面翻過去,翻到寫有「關門」的另一面,接著,他拖著步子,走過來,坐到了露易絲的對面。

「好吧……我們該來談一談了,這就是你想要的吧?」

露易絲沒有回答。儒勒先生東瞧瞧,西瞧瞧,空蕩蕩的餐廳、櫃檯……

「你要來問我……好的,你要來問我什麼呢?」

她本想給他一巴掌的。

「從一開始,您就全都知道,而您從來就沒有對我說過……」

「我全都知道,我全都知道……我只知道一兩件事,不會再多了,露易絲!」

「那麼,您就開始把這一切全都講給我聽吧。」

儒勒先生穿過餐廳。從櫃檯那裡,他問道:

「你要來點兒什麼嗎?」

見露易絲依然沒有回答,他又返回到桌前,坐到她的對面,手裡拿著那杯他給自己倒的葡萄酒,小心翼翼地,像是捧了一件寶貝。

「當年大夫過來安坐在這裡(他揚了揚眉頭,指著桌子),那還是什麼時候呢……21年?22年?你那時候十三歲!你看我能這樣對你說嗎:‘我的小露易絲,你看到坐在那裡的先生,每個星期六都來的,那是你母親的老情人!’說實在的……」

露易絲沒有動,連眼睛都沒有眨巴一下,只是冷冷地直視著儒勒先生,完全是一副什麼都不原諒的派頭。他咕咚一下,喝了一大口酒。

「然後……時光荏苒,你長大了,他則繼續每星期都來這裡,太晚了。」

他發出一種狗熊一樣的呼嚕聲,就彷彿光是這一聲「太晚了」就簡單地歸納了他自己的一生。

「你母親和大夫,你瞧,那已經是一個老故事啦。它要追溯到當年,人們還很年輕的時候,十六歲,十七歲……」

儒勒先生始終就生活在本街區,他的父母當年就居住在奧爾德奈街。讓娜·貝爾蒙和他上的是同一個學校。儒勒先生應該比她要高兩三個年級。

「哦啦啦,你的母親,那真叫一個美人兒啊……瞧,你現在也一樣!只是更加愛笑,僅此而已。梯裡翁大夫在柯蘭庫爾街的下端開了他的診所,整個街區的人都找他瞧病。他們就是因為這樣才認識的。所有人都對此感到驚訝。你母親有了小學文憑,但她並沒有像人們認為她該做的那樣去上護士學校,這不是嗎?她成了什麼活兒都乾的用人,進入了大夫的家中幫傭!好了,當我得知他們倆之間的事情後,我可就明白過來了。一開始,我以為大夫只不過就想把事情做得跟其他人那樣,要知道,跟女用人睡覺,這種事情,也實在太常見了。但是,事情並非如此,他愛上她了。總而言之,她是這麼聲稱的。他比她要大二十五歲,或差不多是那樣。我對你母親說:‘但是,讓娜,你現在出於愛而當了用人,你跟這麼一個男人又能有什麼樣的未來呢?’但她根本就是油鹽不進,沒什麼好勸的,她也同樣,是鐵了心愛上他了,反正她就是這麼認為的。你的母親,真是個浪漫派,你明白嗎?她讀過一些小說,而那樣的小說,總歸不是什麼好東西,會搞壞腦子的。」

他又喝了一口葡萄酒,搖了搖腦袋,那樣子像是在說,這都是什麼烏七八糟的玩意兒啊。露易絲回想起了她母親的藏書,一些讀了又讀的書,《簡·愛》《安娜·卡列尼娜》,都是保爾·布林熱、皮埃爾·洛蒂……之類的東西。

「就這些?」她問道。

「‘就這些?’真虧你還問得出口。你還想知道別的更多的嗎?他們彼此相愛,他們在一起睡覺,這事情,幹得有多麼漂亮啊!」

儒勒先生開始發起火來,他沒有想起來,露易絲原本是那些最瞭解他的人當中的一個。他通常招待顧客吃飯時做出的那些表情動作都意味著什麼,她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我最想要知道的是,」她不慌不忙地說,「他們為什麼在兩年之後就分了手。還有,為什麼在五年後他們又走在了一起。我想弄明白,在所有那些年裡,他為什麼每個星期六都會來這裡,來坐在這張桌子前吃飯。您跟我說的那些,我已經全都知道了,而我感興趣的,卻是另外那些。」

儒勒先生撓了撓他的貝雷帽。

「說到他來到這裡吃飯的習慣,我可從來沒有要他告訴過我,你可以想象……但是,好吧(他們轉身朝向了玻璃窗,兩個人都從那裡瞧了一眼貝爾蒙家的牆面),我們可以猜測。無疑,那是為了能看到她,興許,他甚至是在窺伺她。由於她從來都不出門,由於她整天都在窗前瞧著院子,只不過那是另一側的窗戶……」

這一形象頓時揪住了露易絲的心。想象一下這樣的兩個人,整整二十五年裡,彼此相隔只有兩百米距離,兩個人瞧著不同的方向,卻想著同樣的事,僅僅這樣想象一下,就讓她覺得眼暈,就讓她陷入一種無比的憂傷之中。

儒勒先生清了清嗓子,繼續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覺察到的樣子:

「當他重新回到我的餐館裡,坐到這張桌子前時,離他的診所搬走已經有很多年了。我早已經根本不再想他了,我甚至還費了好長一會兒工夫才算認出他來,但是我,你是瞭解我的,從來就不會一驚一乍的,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個顧客,那麼,就應該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他一口就嘬乾了杯中剩的那一點點葡萄酒。

「我還老是問自己,他來這裡幹什麼呢?但是,由於他每次來都會坐在那張桌子前,唯一能允許他看到她家房子的那張桌子,總之,看到讓娜的家,看到你母親的家……我就對自己說,他來是為了窺伺她的。」

「那您就沒有想過要對她說,大夫來這裡了,來您的餐館了,說他……」

「當然想過啦,我說,你把我當作什麼人啦?」

這一次,他的憤怒可就不是商業姿態了。但是,對當時情景的回憶立即就讓他變得悶悶不樂了,就彷彿他對自己很生氣似的。

「我已經前去對她說了,說是大夫星期六會過來。‘你又想讓我怎麼樣呢?’她就這樣回答我說,就那樣,簡直是針尖對麥芒,針鋒相對。反倒是我落得個傻瓜一樣!我真的是吃力不討好啊……」

露易絲的初領聖體比正常的人晚了一年,那是她十三歲的時候,正是在那一年,她母親開始每天都把自己安頓到了窗戶前,然後就幾乎一動不動地待在了那裡。就在儒勒先生告訴她大夫去他餐館的那一刻。從她安頓自己的那個窗戶跟前,她把背脊轉向小放蕩者餐館。

大夫並不是來瞧那棟房屋的,而是來等待讓娜的。

「因為她不會過去看他,我就想,到最後,他一定會灰心喪氣的,但是,我算是白費勁了!一個又一個的星期六,他全都是那樣度過的,總是坐在這裡,帶著他的報紙。一開始,這讓我好不憂傷,然後,久而久之,我也就習慣了,我就再也不去想它了。直到最後,他跟你說上了話。當時,我是看得很清楚的,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由於你什麼都不肯對我說……到底是什麼……」

一陣停頓。隨後,由於這一問題從一開始起就在苦苦地折磨著他,他就問:

「他到底問了你什麼呢,這個大夫?我是想說……在旅館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並沒有什麼可疑的意圖,他只不過是想知道,露易絲究竟痛苦到了何等程度。於是,她便講述起來,他的建議,她的接受,金錢,房間,開槍。

「我的天哪,」儒勒先生說,「多麼不幸啊!他想再看到的可不是你啊,而是你的母親,當然,但畢竟……」

他把自己的手放到露易絲的手上。

「對你做出一件這樣的事情來,那可是夠狠毒的啊……假如我能抓到他!」

「關於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光,我媽媽,她都對您說過一些什麼呢?」

「哼,她對我說了一個女人會對隨便哪一個男人說的那一切,只要跟她睡覺的不是這個男人!」

露易絲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

「那麼您,儒勒先生,您跟她睡過覺沒有呢?」

「沒有,但是,這真的是因為她不想……」

他拍了拍他的衣兜。

「您並沒有把一切都告訴我,儒勒先生,這我沒猜錯吧?」

「什麼,什麼,我還沒有把一切都告訴你嗎?我當然全都告訴你了呀,我所知道的一切!」

露易絲靠近了他。她喜愛他,這個男人,因為他有著一顆高尚的心,一顆簡樸的心。他做不到對她撒謊,他嘗試了,但他不會那樣做。她不想給他帶來痛苦,她抓住了他的手,把它放到她的脖子上,像是為了給她取暖。

儒勒先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也許是考慮到他要對她顯示的事實,因為他還會給她帶來困苦,或者,他會給她透露一個並不屬於她的秘密,他因而心情沉重。但他只是使勁地吸了一口氣,弄得鼻子嘶嘶直響。

她用目光鼓勵他,就像在課堂上,她鼓勵靦腆的學生踴躍發言。

「露易絲……你母親……她跟大夫有過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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