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們很驕傲地向你們證實,面對德軍在默茲河前線進攻戰中所施行的前所未有的暴力,英勇無比的法蘭西軍隊給予了一種勇敢的阻擊。而且是勝利的阻擊!到處,法國軍隊以及盟軍的反擊,在德軍隊伍中播撒下了混亂與懷疑的種子。」

從他最初的那些新聞釋出會起,戴西雷就把指責的矛頭對準了那些懷疑論者,那些動搖派,那些死活不肯相信公開訊息的死硬派。正是對準了他們,他才在一些關鍵階段把身體轉了過來,把臉扭轉過來,正是衝著他們,他的目光才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發出最具有愛國情調的光。

「德國人發動了猖狂的進攻,但是法國的統帥部門成功地設定了堅固的屏障,它將有效地抵抗住侵略者的進犯。無論在哪一點上,敵人都始終沒能打破我們最基本的防線。」

聽眾中傳來一陣嘻哈喧譁之聲。戴西雷·米戈毋庸置辯的肯定讓所有人的心裡感覺很舒服。

「請告訴我,米戈先生……」

他假裝尋找發問者在哪裡,啊,那裡,在右邊:「請問,您想說什麼呢?」

「德國人應該從比利時那邊進攻,但是,他們同樣也正在從默茲河這邊進攻……」

戴西雷嚴肅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確實。德國的軍事戰略家曾經想象,我們的軍隊會被他們在東線上的一種佯攻弄得迷失方向,對於這套天真的把戲,我們總參謀部的英明決策者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這樣的表達套式在會場上激起了很有節制的幾記小小的笑聲。

正當那位記者準備繼續他的問話時,戴西雷筆直地舉起一根食指,打斷了他的衝動。

「質疑當然是應該的。只要這些問題不至於在法國人中間引起不信任甚至是懷疑就好,在關鍵性戰役的時刻,這種不信任和懷疑就是反民族的,反愛國主義的情緒。」

於是,記者默默吞下了他要提的問題。

戴西雷總是會以一種總結概括性的簡短臺詞,來結束他的新聞釋出會,其中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假如有此需要的話——鞏固人們對法蘭西軍隊的信任,並由此,拐彎抹角地,肯定一番部裡釋出的政府公報。

「我們的統帥,福煦和凱勒曼的後繼者,具有堪與前輩比肩的才華與神經,我們的空軍擁有一種無人能超越的價值,我們的戰車遠比德國的坦克要高階得多,我們的步兵有著一種舉世無雙的勇敢……有那麼多無可爭辯的因素確保了我們的這一光榮:鬥爭將繼續下去,直到法蘭西的最終勝利。」

可惜的是,現實卻老是要跟法國軍隊的熱切渴望作對,要跟戴西雷的大肆許諾過不去。

彷彿就跟戰爭在北部和東部地區逐步升級的慘烈程度一樣,前線的訊息越是令人焦慮,戴西雷大言不慚的肯定就越是不容置疑。

一天早上,他問副主任是不是認為他們這個部就是影響法國人士氣的最有效的喉舌。

副主任的身子在扶手椅中往後縮了縮。他晃了晃食指:「請繼續說。」

「儘管確切無誤,這些公報畢竟還是一種‘官方話語’,因而,它們在公眾的心中就永遠提醒著某種疑惑。假如,我敢說……」

「當然敢說啦,我的老兄,有什麼不敢的,你就痛痛快快地說吧!」

「那麼,我就會說,從直覺上來說,人們相信一條官方訊息,往往還不如更願意相信一條……一條從酒吧中聽來的傳聞呢。」

「您是想在酒吧中召開您的新聞釋出會嗎?」

戴西雷發出一記乾澀而又神經質的小小笑聲,而副主任則把它看作了某種高階精靈。

「當然不是的啦,先生!我想到了無線電廣播。」

「這也太庸常了吧!」副主任立即就嚷嚷起來,「我們總不至於降低到……斯圖加特廣播電臺的水平上吧!降低到那個叛徒賣國賊菲爾多奈的水平上吧!」

人們從來不叫保爾·菲爾多奈的全名,而只把他喚作「賣國賊菲爾多奈」。作為斯圖加特廣播電臺的組織者和大人物,作為德國人的幫兇,他在三月份就被巴黎的第三軍事法庭缺席判處了死刑,他為打擊法國人計程車氣而拼命兜售的那些假訊息——他甚至還唆使他們放下武器——也被視作明顯的賣國行為。這傢伙不僅背信棄義,而且陰險毒辣,他的某些口號也確實是一針見血,一槍中的:「英國提供了武器,而法國提供了胸膛」「槍炮永遠都打不到將軍們的辦公桌」「當你們被動員去前線打仗時,那些留在工廠中的特殊服役者卻在跟你們的老婆睡覺」……戴西雷覺得這些話很有效果,他想到,這裡頭確實有些值得思考的東西,興許還有些經驗可以挖掘,有些榜樣可以借鑑。

「我倒是問過自己,一個每日專欄的節目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在一個小時的高峰收聽時段裡,一個公務員,打著匿名者的旗號,能夠說出……行政方面無法說的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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