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西雷發揮了這樣一個想法,照他看來,什麼都比不上一種非官方的話語更為可信,而法國人總是傾向於相信一個權威人物對他們所說的話,只要此人說話時披著別樣的外衣。
「法國人跟他們的無線電收音機維持了一種親密的、幾近於肉體上的關係。他們會從心底裡覺得,廣播員就是在跟他說話,而且僅僅是在跟他一個人說。要想維護人們對國家的信任,就再也沒有比廣播電臺更合適的東西了。」
副主任的臉上露出一副不太相信的神態,但是,這種表情,在他身上,卻是用來掩飾心中的熱情的。
「我們應該讓斯圖加特電臺好好看一看,」戴西雷繼續道,「我們也一樣,我們瞭解我們的敵人,我們甚至還非常瞭解他們!」
就這樣,在巴黎廣播電臺覆蓋了整個法蘭西領土的波段上,誕生了《杜邦先生的專欄節目》,它一開始就是一段引子,永遠是同一段,以匿名的口吻宣稱說,有一個法國行政系統中的卓越成員,因為身居高位而訊息極其靈通,他將在節目中回答聽眾通過信件發來的問題。
「雙重的獲益!」戴西雷確保道,「聽眾會從心中覺得,人們感興趣的正是他的問題,人們會判定他相當成熟,能夠分享一些戰略資訊。」
「各位聽眾,晚上好。居住在土倫的s.先生(戴西雷堅持要明確聽眾的地理位置,因為在他看來,‘僅是這一點就讓問題紮根在了一種拓撲學的真實性之中’,對這一表達法,他的上司認為十分精彩)問我,‘出於什麼理由,德國在長達一年時間的靜止不動之後,突然決定發動進攻’。(在這裡,戴西雷插入了一段很短的音樂,用來強調問題的質量,並增強答覆的重要性。)那麼,我會說:德國別無他擇。這是一個在經濟上和道德上瀕於毀滅的國家,在那裡,一切全都短缺,在那裡,人們在幾乎空空如也的商店門前排起了長隊。為了避免爆發一次革命,希特勒迫不得已發動了進攻,創造了一種牽制,以求阻擋德國人民面對納粹主義而產生深刻的不滿。我們必須意識到,今天,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我要說,這是一個貧血的民族,物資緊缺,意志失落。德軍的進攻不是什麼別的,只是納粹政權的一種絕望行為,企圖重新給予德國一種前景,一種希望。為的是贏得時間。」
戴西雷並沒有弄錯。從節目的第一次播出起,巴黎電臺就收到了幾百封聽眾來信,對那位杜邦先生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這一專欄節目是一次毋庸置疑的成功,副主任很高興能在高層把它作為一個個人的創舉來介紹。
「各位聽眾,晚上好。居住在科隆布的一位女聽眾b.夫人請我明確一下,我在此節目中說過的話,‘在德國,一切全都短缺’,究竟是什麼意思。」——音樂聲起——「我們擁有千萬個例子,能說明人們在德國究竟短缺什麼。比如說,煤炭的緊缺,這一點就能明顯地感受到。人們看到一些母親帶著孩子去墓地,為的是讓孩子們能在焚屍爐前稍稍暖和一下手。由於毛皮衣服都作為軍用物資專為軍隊所留,女人們只得穿上用魚皮製成的皮衣,以求能夠稍稍抵禦一下寒冷。說到飲食,女人們再也買不到土豆了,土豆成了軍需品,她們也見不到黃油,因為黃油全都用來擦拭武器了。一年多以來,沒有一家的灶鍋裡見過一粒米、一滴奶,每星期只有一天,人們才能吃上一塊麵包。顯然,在那些最虛弱的人身上,這些短缺造成了最嚴重的損害。營養不良的年輕母親生下瘦弱的嬰兒。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德國兒童都是佝僂病患者。食品的緊縮定量供應,無疑解釋了結核病的可怕傳播何以威脅到了全德國各地。數百萬的德國小學生每天都髒兮兮地前去學校,因為缺少肥皂,他們根本無法洗乾淨臉和手。」
隨著專欄節目的一天天播出,戴西雷也讓一些關於法國人自己的資訊點點滴滴地穿成珍珠,目的就是讓他們放下心來。
「有一種說法是完全錯誤的,」一天晚上他在節目中這樣解釋說,「說是法國人缺咖啡喝。咖啡並不缺乏,既然人們能找到它。但是,法國人太喜歡咖啡了,他們永遠都不會有個夠的。所以,既然他們不能總是找到他們希望的所有咖啡,人們也就感到了一種短缺(顯然,這種感覺是虛假的)。」
戴西雷·米戈的邏輯推論引來了大陸飯店中一多半人的讚賞,也在另一半人那裡加劇了啞默的敵意和莫名的嫉妒。在走廊中,人們頻頻嘲笑,尤其因為在高層,人們宣稱對法國人在資訊領域中的這一猛烈的阻擊戰頗為滿意,畢竟,在這一方面,德國人長年以來始終顯現出特別有效和充滿危險。
德·瓦朗蓬先生充當了暗中反戴西雷活動的領頭人。這是一個各方面都長度超群的男人,兩腿很長,句子也很長,就連思維也有相當的長度,也正是這一點救了他的命。當抓住了一個想法時,他就死死地咬住不鬆口,並以一種超人的信念,一種幾近於動物般的固執,來耕種這片田地。正是他當初狡猾地想把土著勞動力處的秘書童先生推薦給戴西雷做手下,不過沒能成功。他不無驚訝地發現,在米戈來到大陸飯店之前,根本就沒有任何人曾聽說過有他這麼一個人。
聽聞此言,副主任頓時睜大了眼睛。
「因為,法蘭西遠東學院的院長柯艾戴斯先生的推薦,對您來說等於零!」
德·瓦朗蓬先生隨即改變航向,圍繞著各部門轉了一圈。結果,他證實,除了這裡誰都沒有見過面的那位柯艾戴斯先生,任何人都從來沒有跟戴西雷·米戈打過交道,或近或遠的任何交道都沒有過。
「請告訴我,年輕人……」
戴西雷轉過身來,並用一個很匆忙的動作,往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請問先生有何貴幹?」
「請問,在大陸飯店之前,在河內之前,您是在哪裡呢?」
「在土耳其,先生,基本是在伊茲密爾。」
「那麼……您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博爾特芬的人?」
戴西雷眯縫起了眼睛,他尋思著……
「總之,叫博爾特芬!」德·瓦朗蓬重複道,「他在土耳其可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啊!」
「這個名字我不熟悉……他到底是做什麼的?」
德·瓦朗蓬先生做了一個表示惱火的動作,「算了算了。」他又轉身過來,回頭大步走上了走廊。他的陷阱並沒有奏效,然而,就像他每次要抹掉一次失敗那樣,他會從中汲取新的力量。他將會繼續他的調查。
至於戴西雷這邊,他又重新上了路。他完全瞭解這一股小小的風,它總是會出現在重大披露時刻之前的,他這一生中,這樣的事情見得多了去了,現在該是考慮一種戰略退卻的時候了。
生平中的第一次,離開一個角色還真的要讓他費點勁兒呢。實在是過早了一點兒。他十分讚賞自己把這場戰爭變成了這副樣子。真是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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