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橋剛剛坍塌,加布裡埃爾和蘭德拉德就開始撒腿奔跑。他們身後槍炮的連發聲早已變得越來越密集。他們追上了跑得比較慢的幾個戰友,又超過了一輛起火燃燒的卡車。四周,幾乎所有的樹木都被砍掉了頂梢,在齊人高的地方被折斷,林間小路上滿是一個又一個的彈坑,一眼都望不到頭。

他們來到了第55師的兵力曾經部署的那個地方,當初,他們就是被派來增援這裡的,而後來,也正是從這裡,他們被派到特雷基耶爾河上的那座橋去執行守橋任務。

這裡已然不再有一個人影了。

再也沒有了那個中校的蹤影,而不久前,他還因部隊編制不足而大發雷霆呢,也沒有了他的參謀部,更沒有了那些部隊。僅僅幾個小時之前,他們還紮營在這裡,而眼下,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幾頂倒塌的帳篷,幾個破了口子的大貨箱,一些被丟棄的背包,一些隨風飄散的檔案,一些壞了的機關槍,破損的零件都陷入了汙泥中。一輛載有一門炮的卡車在燃燒,濃煙直嗆人的嗓子,這一片軍事荒漠散發出一種棄絕的臭氣。

加布裡埃爾匆匆撲到原先的通訊裝置上。兩臺無線電收發報機早就被毀,剩下的只有已燒成渣渣樣的機器殼,與大部隊的聯絡早被切斷,唯獨這一支小分隊還獨自留在世界上。加布裡埃爾擦了擦腦門,上面溼漉漉的全是汗。

所有人全都轉過身去,他們看到了,就在五百米遠的地方,最初的一批德國裝甲部隊正在阿登山脈開啟一條通道,伴隨而來的有很多履帶式車輛。

軍事縱隊從森林中衝出來,像是一個怪物的嘴臉,它行動慢騰騰的,卻充滿怒氣和殺氣,正準備一口吞噬手到擒來的那一切。

這是個訊號。所有人都跳進了路邊的深溝中,儘可能迅速地翻越溝對面的巖壁,奔跑著鑽進灌木林。就在幾百米遠的地方,他們在一條小路上又碰上了另一支德國人的坦克縱隊,只見德國兵正在迅速挺進,一下子就堵住了通道。四面八方,敵兵正在同時湧來。

他們倒退著回來,彎著腰弓著背,距離老遠地就蜷縮起來,躲藏在某些矮林中,久久地等待著,坦克縱隊沒完沒了地經過,完全無視法國炮兵的炮擊,因為法國炮兵缺少一支空中偵察機部隊為他們提供精確的炮擊目標,只是盲目地往大致地帶亂轟一陣,結果炮彈不是打得偏右,就是偏左,再不就是打得過遠,整整半個小時裡,只有兩發炮彈擊中了目標。德國坦克縱隊根本感覺不到痛苦,他們只損失了三輛坦克,冒著濃煙的坦克殘骸立即就被大部隊繞了過去。

加布裡埃爾本來已經開始點起敵人的車輛數,眼下卻又忘了數字。興許有不止二百輛坦克吧,另外還有一些裝甲車,一些摩托車……整整一支入侵的軍隊,就這樣耀武揚威地在他們這一小撮法國兵的眼前走過,而他們,卻被擊垮了,疲憊不堪,喪失了鬥志,被孤零零地丟棄在那裡,真是可怕至極。

「我們被出賣了……」有人喃喃道。

加布裡埃爾瞧了他一眼。究竟是誰出賣了誰啊,他連一點兒概念都沒有,但是,「出賣」這個詞,他隱約覺得,真是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拉烏爾·蘭德拉德,點燃了一支香菸,然後,揮了揮手,趕走了一點菸。他唱歌似的,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我們將獲得勝利,因為我們是最強大的!」

法國炮兵到底是被殲滅了,還是被俘虜了,誰都說不上來。

突然,法軍的炮擊就停止了,德國軍隊便輕鬆地一路經過,在身後留下一片亂糟糟的景象,森林被掃蕩得慘不忍睹,深深的車轍就像躺了死人一般,一個個彈坑全都有一個卡車輪子那麼深。

士兵們站立起來,他們的目光從這片荒蕪的景象之上掠過,他們覺得自己的心境就跟眼前的景色一樣悽慘。

誰都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車輛和坦克的轍痕清晰地表明,德國軍隊是朝西而去的。現在,加布裡埃爾成了隊伍中僅剩的一名士官。

「我建議我們向東走……」他說,其實他心中也沒有底。

蘭德拉德第一個站了起來,來了一個立正的姿勢,他菸捲叼在了嘴角,腰身一弓,以一個大幅度的滑稽的敬禮回答道:

「聽從你的命令,我的中士長!」

他們走了一個小時,分享著倖免於戰火之難的兩壺水,大家都不怎麼說話。這種垂頭喪氣的倒霉樣,在頭一天是根本不可想象的。簡直就是被擊倒的拳擊手。蘭德拉德走在隊伍的末尾,抽著煙,像是一個對周遭環境饒有興趣的閒逛者。

好長一段時間以來,樹林之間透出的光亮就在讓他們猜測,他們已經終於到達了森林的盡頭。於是,他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他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呢,這誰也說不上來,而且,這也沒什麼太要緊的,反正他們的頭腦早就不怎麼轉了。這些轉身回頭計程車兵顯示出一張張充滿焦慮的臉,他們感覺自己被人追蹤,敵人就緊緊地跟在屁股後頭,必須向前向前再向前。逃跑。西邊方向,幾公里之外,戰役正打得激烈呢,炮擊的光暈在天空中映照出了一片橘紅色的微光。

他們碰上了另外一些被打散了計程車兵,這些人到處轉悠之後,跟他們會合到了一起。三個步兵,一個炮兵,一個軍需部門的傢伙,另外還有兩個人來自輜重隊……他們又怎麼會聚集在這個地方的呢,這還真的是一個謎。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呢?」一個留著一撮金色小鬍子的高個子年輕人問道,他就走在加布裡埃爾的身邊。

「特雷基耶爾河上的橋。」

那士兵撇了撇嘴,表示疑惑,他不知道那河上的橋是怎麼一回事,謝天謝地,沒有人會對此感興趣的,這一點,加布裡埃爾正是求之不得呢。

「那你呢?」

但是,那個士兵沒有聽到他的問題。在他的思緒中繼續沉浸了好一會兒之後,那個士兵一時間裡放慢了腳步,用來強調他的驚詫:

「有一些穿法國軍裝的德國兵,你意識到了嗎?」

加布裡埃爾用眼光質疑他。

「就是德國人假裝成了法國軍官下達的撤退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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