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絲從學校回來後,就跟往常那樣感到一種萎靡不振,當她焦慮不安地拍打著自己的肚子,當她計算著自己的月經週期卻發現什麼都沒有發生時,她就再也沒有精力起床了,只得在下午時分打電話叫了皮普洛大夫,他過來給她拔了火罐,並開了一紙病假條。
星期六就這樣過去了。然後是星期日。她感覺自己身子很重,很空。兩次空襲警報,她一直都不為所動。「我可能真想死掉算了。」她對自己這麼說,卻又並不真正相信自己的想法。汽笛在巴黎上空嗚嗚地鳴響,她卻賴在床上,穿著一件永不離身的根本不成形的套頭衫。
星期一,她有課,但是她實在太累了。她本來應該去一趟皮普洛大夫那裡,或者請他過來一趟,但是,一想到還要穿上衣服,穿過馬路,跑去電話亭打電話,就讓她感到吃不消了。
上午早些時候,她立在窗戶前,一邊瞧著房屋的院子,一邊喝著溫吞吞的咖啡,大門的門鈴響了。她沒有絲毫猶豫,就過去開了門,一點兒都不驚訝地發現,來者正是雙手插在衣兜裡的儒勒先生。
這一次,他不再是衣冠楚楚的盛裝打扮——「若是為了它給我帶來的成功,那就謝謝啦」——而只穿著他平時在餐館後廚中忙活時的那條長褲,趿拉著他的那雙方格莫列頓呢便鞋。
露易絲停留在門檻上。十來米的距離把他們分隔開。
她倚在門框上,兩隻手端著她的咖啡碗。儒勒先生想說話,但又改變了主意,剛要張開的嘴又閉上了。這個短頭髮的年輕女子,一臉嚴肅的神態,一道憂傷的目光,真的有一種令人暗暗稱奇的美。
「我來這裡,為的是空襲警報!」他終於開口說。
他說話時帶著那種懶得重複的人的易怒口吻。露易絲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距離迫使儒勒先生大聲地說話,而對於一個氣短的男人,這樣是很不舒適的。
「平時裡,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了,露易絲,但是,每當有空襲警報時,你得跟其他人一樣,你得去防空洞!」
若是在紙面上時,這句子似乎是獨斷專橫的,但是,當它開始以他要採用的毋庸置疑的語氣說出來,好來解釋法國高射炮部隊的英勇事蹟時,它可就自行萎縮在了半途,最終變成了一種喃喃自語,一種懇請,一種祈求。
如若不是那麼疲勞的話,露易絲本來是會以微微一笑作為回應的。畢竟是空襲警報嘛。沒能被命名為消防隊員恐怕是儒勒先生生活中的一大悲劇。他除了他的那家餐館,還在離兩個門牌號遠的地方擁有一棟小樓房。而且,他還很慷慨地把樓房的地窖提供給了街區,改造成了一個防空洞,而作為某種交換,他認定,消防隊員的角色會「自然而然地」落到他的頭上。可惜啊,經過一段充滿懸念與衝突的劇情之後,最後是德·弗羅貝爾威爾先生,按照儒勒先生不無輕蔑的說法,「一個半吊子軍人」,得到了區政府的指派。從此,這兩個男人之間就展開了一場充滿了反覆曲折的暗中較量。露易絲當然明白,要說她的缺席減弱了餐館老闆這一陣營的力量,那也不是他今天登門拜訪的理由。
她終於走下了四級臺階,穿過了小花園。
儒勒先生清了清嗓子。
「沒有了你,這餐館,它就不一樣啦……」
他強裝出一絲微笑來。
「我們都等著你回來呢,你是知道的!他們都跟我打聽你的訊息呢……」
「他們那些人,都不讀報紙的嗎?」
「他們根本就不在乎什麼報紙不報紙的!這裡的所有人全都愛你……」
這番坦白讓她低下了腦袋,就如一個孩子犯錯時被抓了個現行。露易絲激動得熱淚盈眶。
「每當有空襲警報時,還是得下到防空洞裡去,露易絲……即便是德·弗羅貝爾威爾那個老笨蛋,也在為你擔憂呢。」
露易絲做了一個小小的動作,儒勒先生希望能從中看出一種同意來。
「很好,很好……」
她喝完了她那碗咖啡。儒勒先生髮現她有一種「藝術家的範兒」。他就是這樣稱呼那些給畫家當模特的年輕姑娘的,一些生性放蕩的姑娘,髮型亂糟糟,一派嘲諷世界的樣子,有一種野性的魅力,一種瘋狂的肉慾。這一街區中就有那麼一兩個,她們就愛站在大街上抽香菸。在這一點上,露易絲跟她們很相像,只因為她那大理石一般的美貌,她那肉嘟嘟的嘴唇,還有那道目光……
「但是,我還沒有問你呢……你還好嗎,露易絲?」
「為什麼呢,我這樣子難道不像是很好嗎?」
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衣兜。
「好的,那麼……」
露易絲又上樓回了家。她的時間,都貢獻給了什麼呢?再晚些時候,她恐怕就再也回想不起來了。留下的,是一個形象,對於任何人都天真無辜,但對她自己殘忍得可怕。大下午的時候,她就明白到了,她將一連好幾個鐘頭都待在同一個地方,趴在窗戶前,面朝著院子,就跟讓娜當年在丈夫去世之後是一樣的姿勢,一粘到那裡就再也不離開了。
露易絲也一樣,也將很快變得瘋瘋癲癲了嗎?
她的結局將跟她的母親一樣嗎?
她害怕了。
房屋中的氣氛讓她感到壓抑。她燒熱了水,梳妝打扮了一番,換上衣服,出了門,從小放蕩者餐館門前走過,連頭都沒有回一下。發現自己跟讓娜竟然奇特地相似,這讓她幾近於奔潰。
去哪裡好呢,她根本就沒有目的。
她一直走上了大街,停在了公交車站前,等著。在路邊的字紙簍裡,有一張報紙,她伸出手去,她邊上的女人轉過頭來看她,只有流浪漢才會做這樣的事情。就彷彿丟棄了自己的自尊心似的,露易絲拿起了那張報紙,把它展開。戰爭正在進展,人們宣稱,敵人遭受了慘重的損失,他們的飛機已經被擊落了數百架。
在第二版上,她看到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都彼此緊緊地擠在一起,目光迷惘。「比利時難民大量湧入火車北站,並給我們講述了他們的逃難經歷。」照片的前景中有一個孩子,但看不出是一個男孩還是一個女孩,有點兒難以分辨。
一條小新聞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巴黎的小學教師接收難民
小學教員全國聯合工會呼籲
其所有成員立即行動起來,
協助當局接待可能來自比利時
以及邊境各省的難民。
難民將得到有組織的持續接收
地點:第十區水塔堡街3號。
露易絲並沒有加入工會。若不是幾分鐘之前,在她身邊的那個女人跟另一個女人之間的談話被她無意中聽到,事情很可能就會朝另一個方向發展了。當時,那女人這樣說:
「您敢肯定還有車嗎?」
「肯定?根本就沒法兒肯定……」另外那個女人猶豫道,「我知道,65路公交車被取消了……」
「42路也一樣!」有個人說,「說是為了去幫助轉移難民。」
「我對他們這些人沒有任何意見,但假如是因為這個呼叫我們的公共汽車,那,我可是不同意的!我們已經大大地受限制了,今天沒有肉,明天又沒有糖……這些難民,如果說,連我們自己都還不能得到滿足,那他們還想讓我們怎麼來養活他們呢?」
露易絲繼續讀她的報。公共汽車來了,她上了車,繼續聚精會神地讀她的報:「飛機飛得離屋頂非常近,它們投下成批成批的炸彈,集中起來準備撤退的孩子們被炸得血肉橫飛。」
她把報紙摺疊好,瞧了一眼城市。這裡有巴黎人,他們或是前去工作,或是下班回家,或者出外採買,這裡還有軍隊的卡車,有一隊隊的難民,每一隊大約三十人,都由童子軍陪伴著,還有一些是紅十字會的救護車,一些警衛人員還斜挎著槍,在那裡……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地方。就在勞工聯合會會堂的面前,那裡有很多人,她走了進去。
那裡籠罩著一種蜂巢般的熱烈氣氛,一些人搬著硬紙箱子進來,一些人則出去,所有人都彼此大聲招呼著。
露易絲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就彷彿生怕會打擾到別人。從大廳的門口起,在巨大的玻璃天棚底下,她發現了一百來個面有倦色的人,都是一家家的,待在長椅子上,有的坐著,有的躺著,那些長椅子都是人們臨時放在那裡,供他們當作一種睡床來休息的,除了椅子,還有一些桌子,分散擺放著。整個大廳持續地發出一種嗡嗡的聲響。在一群群人中間,來回行走著一個女子,她穿著外套,手裡拿著一張照片。露易絲只聽見她在說:「瑪麗艾特,五歲的小女孩……我把她給弄丟了……」她的臉繃得緊緊的。一個人怎麼會弄丟自己五歲的女兒的呢?露易絲在心中不解地自問。
「在火車北站。」一個嗓音說。
在她身邊,是一個紅十字會的女護士,六十來歲的樣子,她也一樣,瞧著大廳。
「他們人數是那麼多,我們不得不把他們引導到地下層,卡車會前去那裡接他們。這真的是一派亂糟糟的景象啊,您根本就想象不到……您一鬆開孩子的手,您只要往一個方向邁出一步,而他往另一方向走出一步,然後您再轉身回去,他就不見了,任您再喊破嗓子都沒有用,沒有人能告訴您他在哪裡。」
露易絲瞧著那女子在人叢中繼續著她的苦路,手裡緊緊地捏著那張照片。她感到熱淚正在從她自己的眼眶中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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