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請問您是?」女護士問她。

「我是小學教師,我……」

「您得繞大廳轉上大半圈,問問組織者,看看他們還缺什麼。至於組織部門,在那裡……」

她指了指一道開啟了的雙扉門。露易絲正想跟她再說些什麼,但女護士已經走遠了。

幾隻大箱子充當了桌子,幾把長椅代替了床,幾條毯子胡亂一鋪就成了床墊。有人在分發麵包、乾點心,一些男人和女人匆匆地吃著,女人都疲憊不堪,懷中抱著同樣疲倦的孩子,還有小嬰兒在哭叫……

露易絲迷失在了這群人中間,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在一個通道中,有人把幾根掃帚柄連線在一起,在上面晾起了衣物,主要還是尿布。離那裡一米遠,一個年輕女子席地而坐,腦袋耷拉在膝蓋上,在哭泣。露易絲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她的耳朵對這些東西總是十分敏感。

「我能夠幫您做點兒什麼嗎?」

那個年輕女子把一張因極其疲倦而變了容的臉抬向她。在她的衣裙中,睡著一個小嬰兒,屁股上包了一條圍巾。

「他多大了?」露易絲問道。

「四個月。」

她的嗓音低沉,嘶啞。

「他的爸爸呢?」

「他把我們送上了火車,他卻不願意就這樣把一切都丟棄了……您明白,我們家裡還有奶牛……」

「我能夠為您做點兒什麼呢?」

「我沒有帶夠尿布……」

她瞧了一眼臨時搭起來的晾衣繩,就在她的右邊。

「另外,在這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晾不幹。」

露易絲輕鬆了下來。提供尿布,那是她能做到的事情,她一下子就感到了自己有用。

她很堅定地握了握年輕母親的手,就前往組織者的辦公室去了,她得知,兒童的衣服和用品才是最緊缺的東西。

「我們這裡斷貨已經有整整三天了,」她方才遇上的那個女護士告訴她說,「每一天,人們都對我們承諾,但是……」

露易絲瞧了一眼門口。

「假如您能弄到一些的話,」女護士繼續道,「那可就是幫了好多人的大忙啦。」

露易絲趕緊轉身朝向年輕女子。

「我這就去找你們所需要的。我這就回來。」

她差點兒就再補上一句「等著我」,但這樣說就很愚蠢。

她出了門,心裡很有底,身上都是力量,她擔負著一種使命。

當她來到佩爾斯死衚衕時,已經是十八點鐘了。她上得樓來,開啟了貝爾蒙太太房間的門。

自從母親去世之後,露易絲的腳就再也沒有踏入過這裡一步。殯儀館的人剛把屍體抬走,她就把床單、毯子全都撤掉,還把床頭櫃上的東西全部清走。然後,她開啟了大衣櫃,而幾分鐘之後,那裡頭就只剩下了一條長裙,一件馬甲,一雙長筒襪,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此時,貝爾蒙太太才剛剛嚥氣,還沒有下葬呢。第二天,當露易絲出門,前往小放蕩者餐館去時,她看到,放在門口的四大包內衣在夜裡就已經不翼而飛了。

房間裡冷冰冰的,發出一種悶悶的黴味,她趕緊把窗戶開啟。

大衣櫃裡滿是麻布的床單被單,都是她母親細心地疊好了的,堆放得整整齊齊,還有她從來都沒有拿出來過的桌布與餐巾。當時,露易絲立即就想到了這些布單,把它們剪開後,就能做成好幾十塊結結實實的尿布啦。

她都已經忘記了……這些床單被單是多麼厚啊!她從中取出五六條來,掂了掂分量,差不多行了,她還可以再拿上一兩條。她摸到了一個人造革的大夾子,那是貝爾蒙太太用來存放家中紀念品的,什麼明信片、信件等等。這個皮夾子露易絲很久沒有看到它了。她把它開啟,發現了她父親的一張照片,她父母婚禮上的照片,還有一些書信,應該是戰爭期間的信。她把這一切都放到床墊上,把一半的床單被單拿下樓去,然後又帶著一個黃麻布的包上樓來,把剩下的另一半全都裝進包裡,拿下樓去。稍稍猶豫了一陣之後,她一把卷走了小小的照片與信件夾,出得門去,並很神奇地就在衚衕口叫住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勞工聯合會會堂而去。

夜幕降臨。司機一路痛罵著時運不濟,汽油限制供應,等等。露易絲有些疲憊,更願意開啟那個皮夾子,有一搭無一搭地翻閱著其中的內容。

「說到那些難民,」司機說,「真是叫人難以相信!我倒要問問,我們得把他們打發到哪裡去才好。」

沒錯,到處都是人,全都帶著行李,大包小包的。當她低下眼睛時,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些發黃的照片上,還有一些明信片,那上面的圖案都是海濱浴場的景象,以及一些鄉村的小廣場,明信片上的署名是勒內叔叔,他是她父親的兄弟,是在1917年死的,他寫得一手龍飛鳳舞的漂亮字。她還看到了她父母的信件,全都寫於1914年到1916年間。

「我親愛的讓娜,」她父親寫道,「這裡的天冷得可怕,就連葡萄酒也凍上了。」

或者:「我的戰友維克托腳上受了傷,但是,醫生說,那沒事的,他才放下心來。」他簽名寫的是:「你的阿德里安。」

而貝爾蒙太太,她用「親愛的阿德里安」來開始她的信,寫的都是日常生活的小事:「露易絲在學校裡很用功,這裡的物價一個勁地往上漲,萊德林格太太生了雙胞胎。」她簽名:「思念你的人,讓娜。」

在露易絲的內心中,對並非她自己故事的那個故事的無意闖入,讓她感到有些後悔,但她對自己的隱約責備並沒有持續太久,她心中佔據主要地位的,是驚訝。她彷彿又看到了她的母親,俯身在她的窗戶前,整天整天地瞧著空無。而突然,露易絲不僅沒有找到弄得貝爾蒙太太神經衰弱的失落的愛情的痕跡,反而發現了一些平淡無奇得如同人行道的信件,什麼事都沒有提到,什麼人也沒有提到,只是一些散發出平頭夫妻氣味的普通家信,當家中男的去當兵打仗,女的守候在家裡時,夫妻倆就會寫的那一類平安之願、思念之情。

露易絲從計程車的車窗中望出去,瞧著巴黎的街景,若有所思。真的是太驚人了。沒有絲毫溫柔的滋味,僅僅是一些親切的東西而已。她實在很難把寫出這些沒什麼太大意思的書信的一對夫婦,跟聽聞其丈夫之死便傷感不已的貝爾蒙太太聯絡到一起去。

露易絲合上了那個資料夾,而正在這一時刻,一張卡片滑落到了車內的地板上。

她停頓了一下。

儘管這張卡片是反面朝上,露易絲還是一下子就讀出了卡片上的名稱:阿拉貢旅館,位於康帕涅-普利米艾街。

勞工聯合會會堂的大廳空空如也。

下午將盡的那一刻,難民們都被送往了裡摩日附近的一個集散中心,大家都明白,誰也不知道它確切在哪裡。

露易絲把床單被單放在了地上,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離開了大樓,她叫了一輛計程車,手裡拿著旅館的名片,從她發現這張卡片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佔據著她的心。

計程車駛上了蒙帕納斯林蔭大道。

「請停在那裡。」露易絲說。

最後這一段路,她要步行過去。

她又重走了幾個星期之前走過的那段路線,只是方向正好相反,那時候,她是赤身裸體,血跡斑斑,徹底昏了頭,全然不顧身後汽車的喇叭聲,還有行人們驚恐不安的目光……

旅館前臺大廳空蕩蕩的,沒有人。

她一直走到櫃檯前,那裡立著一個專為顧客而設的帶有阿拉貢旅館店招的佈告牌。店招上的圖案不再是名片上的那個樣子,帶有筆走龍蛇的線條,像是在寫西班牙語,現在的圖案更為現代。

這一個是從什麼日子開始的呢?

那個老年婦女的來到讓她感覺有些措手不及。老太太始終還是那麼清瘦,搖搖晃晃,緊繃著臉,一副嚴肅的樣子,她肩上披著紗巾,透過紗巾,能清楚地看出,她穿了一件帶珍珠紐扣的黑色長衣裙。她的假髮戴得稍稍有些歪。

露易絲艱難地吞嚥著口水,聽到對方說:

「晚上好,貝爾蒙小姐……」

她投來一道不太善良的目光,她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怨恨。

她以一個乾巴巴的動作,指了指連線著前臺的小客廳,補充了一句:

「要談什麼事,我們最好還是坐到那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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