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大陸飯店的巨大客廳早就擠得滿滿當當,像是一個隨時都可能漲破的蛋,各色各樣的男人和女人還是源源不斷地繼續湧來。從大門口起,每個人會抓過一杯香檳酒,而這一漫不經心的動作,則透露出好幾十年的經驗,然後,他們會在栽種有綠色植物的大桶邊上認出某一個身影來,便喊出一個盡人皆知的名字,一邊穿過大廳,一邊保護著那杯香檳,就像是在一個颳大風的日子。
實際上,四十八個小時以來吹過的風,混雜了不安與輕鬆,眩暈與信任,最大限度地刺激起了人們的感官。終於,它到來了。戰爭,真正的戰爭。人們迫切地想知道得更多。所有人都衝向了大陸飯店,這裡才是資訊部怦怦地跳動不已的心臟。外交家們被求見,軍人們被攻佔,記者們被圍困,種種訊息從這一幫人傳到另一幫人,英國的皇家空軍轟炸了萊茵河地區,比利時人表現得令人敬佩,一位將軍捻碎了他手中的香菸,失望地嘆息道:「可惜戰爭已經結束。」這一番肯定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它廣泛傳播開來,從一個院士到一個大學教授,從一個上流社會女子到一個銀行家,一直傳到戴西雷這裡,而他的反應則受到十幾道貪婪的目光的探測。兩天來,他擔負著任務,高聲地朗讀為各家報刊提供的官方公報,人們都認定,再沒有人比他還更訊息靈通了。
「當然啦,」他說,帶著一種穩穩當當的語調,「法國以及盟國很好地掌握著形勢,但是,最終,若是要說到一場‘已結束的戰爭’,則未免稍稍心急了一些。」
那位上流社會的女子哈哈大笑起來,這是她的調性,其他人則只是莞爾一笑,並等待著下文。不過,他們可算是白費了工夫,因為,有一個人上來,分撥開人群,打斷了他們:
「棒極了,我的老兄!這……多麼讓人安心啊!」
戴西雷低下了他那雙近視的眼睛,作為謙虛的訊號,因為他看得很清楚,在場的人明顯地分成了兩大陣營,一派是羨慕者,一派是嫉妒者。而在第一派中的女人數量更是大大地加強了嫉妒者陣營的密度,這位高階公務員(他在殖民地事務部中可算是鼎鼎有名的頭號大人物)出人意料的支援得到了人們特別的歡迎。戴西雷在大陸飯店幾乎呈直線狀的飛黃騰達,更是煽動起了評論的火焰,還有種種問題。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嗎,這個小夥子?人們會這樣問,但是,關於戴西雷的訊息跟關於戰爭的訊息一樣反照出某些規律,人們相信他們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而在眼前,這個簡單的小夥子,混雜了靦腆、魅力與堅強的小夥子,就是大陸飯店的大紅人。他的地位只在報刊資訊處副主任之下,而那一位,則是一個神經質的、狂熱的、精力充沛得猶如一節電池那樣的人。
「對這些人,我們知道我們希望的是什麼,」他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對戴西雷說,「但是,對那位建立了宣傳部的雷翁·勃魯姆,我要說:向您致敬。我不會說‘這是一個什麼人哪!’他是猶太人不錯,但畢竟,那是個多好的想法啊!」
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這位副主任在辦公室裡踱著方步,胳膊叉在背後。
「現在,我這麼問你,年輕人,我們的使命是什麼?」
「告知資訊……」
他被問得有些措手不及,這是很久以來他一直都沒有好好想過的一個問題。
「是的,但是請您說……為什麼要告知呢?」
戴西雷絞盡腦汁,瞧著四周,然後突然說:
「為了讓人們放心!」
「這就對了嘛!」副主任高聲嚷嚷道,「法國軍隊負責打仗,就算是這樣吧。但是,假如操作它們的人沒有一種必勝的信心,我們再怎麼讓大炮擺好陣勢都沒有用。而要做到這一點,這些士兵就應該感覺到自己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援,他們需要得到我們的信任!全體法蘭西人民都應該相信這一勝利,您明白吧!相信它!全體法蘭西人民!」
他直挺挺地站在戴西雷的面前,而對方的個頭則高過了他一個腦袋。
「正是為了這個,我們才在這裡。在戰時,一條確切的訊息遠不如一條鼓舞人心的訊息更為重要。真實並不是我們的主題。我們有一個更高、更遠大、更雄心勃勃的使命。我們,我們承載著法蘭西人民的精神。」
「我明白。」戴西雷說。
副主任觀察著他。人們總是跟他提起這個戴著厚厚眼鏡片卻思維敏捷的小夥子。人們都說他很謙遜,這很明顯,但他會很卓越的,這一點很有可能。
「那麼,年輕人,您對您在這一部門中的工作是怎麼看的呢?」
「a,e,i,o,u,」戴西雷回答道。
副主任是瞭解這些字母的,他僅僅瞥去疑問的一眼。戴西雷接著說:
「a是analyser,即分析;e是enregistrer,即錄製;i是influencer,即影響;o是observer,即觀察;u是utiliser,即利用。先後順序是:我觀察,我錄製,我分析,我利用,以便影響。影響法國人計程車氣。讓它變得更加高昂。」
副主任立即就明白到,他已經領悟到了精華中的精華。
從五月十日起,當德國人對比利時發動了大舉進攻時,當他們必須對報刊嚴密控制資訊時,戴西雷·米戈這一姓名可就開始如雷貫耳了。
每天的一早一晚,記者和通訊員將會前來探聽前線的最新訊息。戴西雷便用一種嚴肅的語調朗讀必須在半天時間裡記住且跟人們的希望最為合拍的訊息,比如這樣的訊息:「法國軍隊向入侵者展開了一番激烈的抵抗。」又如:「敵軍方面並沒有實現明顯的進展。」在戴西雷平靜地唱誦的這些詩篇之上,還要加上一些精確的表達(例如「緊靠阿爾貝運河和默茲河的地方」「在薩爾地區,在孚日山區的西部」),用以加強它們的真實性,卻並不揭示出可能會對敵人有用的種種細節。因為,操作的難度就在這裡:要安慰,要告知資訊,但又要停留在某種模糊上,因為德國佬在毫不鬆懈地偷聽,在窺伺,在監視,在探測。什麼都不要說,上級一再這樣強調。到處,人們都張貼標語,提醒人們提高警惕,說的是禍從口出,我們所說的一切,都可能會被德國人所利用,對於戰局,一條或真或假的訊息可能比一支坦克部隊還更具有決定意義,真正的戰爭部,其實是資訊部,而戴西雷,則是它的傳令官。
他們這個部請來了全巴黎的要人。這是戰爭,這是節慶。
整個晚會上,都會有人過來拉戴西雷的袖子,探問某個確切訊息,過來了解某個秘密。這會兒,《晨報》的一個記者就悄悄地把他拉到了一旁:
「請您告訴我,親愛的戴西雷,關於那些傘兵,您是不是還有更多的訊息?」
眾所周知,在法國盟國的領土上,德國人幾乎到處都安置了一些訓練有素的武裝間諜,讓他們混跡在老百姓當中,一旦條件成熟,就為侵略者的部隊提供一種決定性的支援。這些特務被人們稱作第五縱隊,他們可以是德國人,但也有同情第三帝國的比利時人、荷蘭人,甚至還有法國人,很顯然,他們是從那些賣國賊當中發展起來的。自從三個化裝成修女的德國傘兵被人識破之後,人們現在到處都會看到間諜。戴西雷悄悄地往他的右肩瞥去一眼,然後喃喃道:
「十二個化裝的小矮人……」
「不!」
「完全沒錯。十二個小矮人,全都是德國軍隊計程車兵,上個月底跳傘下來的,偽裝成在萬森森林中野營的少年。幸虧我們及時地抓獲了他們。」
記者驚訝萬分。
「全副武裝嗎?」
「還帶著化學品,很危險,正準備要汙染巴黎的飲用水系統呢。攻擊的目標還有各學校的食堂,然後,天知道還有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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