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對我說,是在色當那邊。」一個士兵含糊其詞地回答說,不過,剛才是誰問的問題,加布裡埃爾並沒有怎麼聽清。
假如人們好好地想一想,上級接二連三地釋出的命令和反命令就如華爾茲舞曲一樣前後不一,變化多端,那麼,最終目的地的這一不確切性也就沒有什麼稀奇的了。而當他們必須步行出發的那一刻,他們早已等待了足足一個多小時,結果就是被引向火車站,而在這之後,在司令部的命令下,他們又一次有秩序地撤退到馬延貝格要塞,但是,剛剛到達那裡,人們又折向了火車站,在那裡,他們最終爬上了運載牲口的車廂。德國人在比利時的這次進攻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是,敵軍在阿登山脈的出現把所有人都打了個措手不及,長官們實在很難下決心來上一番反擊。
夏布利埃也好,昂布勒薩克也好,都沒有參加這一轉移行動。他們被派往了別處。下士長蘭德拉德立即就忘記了曾是他忠心耿耿的同黨的那一幫人,甚至連短短一會兒的傷感都沒有。在車廂的一個角落,他跟那些還沒有被他盤剝過的戰友玩起了「三牌猜一」遊戲,某些曾經玩輸過的人也回頭來跟他玩,反正到處總是有一些不知改悔的人。他已經贏了四十多法郎,一切全都對他有利。無論他走到哪裡,哪裡就都是這樣,在那一分鐘裡,他就是所有人的朋友。有時候,他也會面帶一絲微笑轉向加布裡埃爾,就彷彿他們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現在都已過時不計了,興許,他也還真的是這樣想的呢。
而對加布裡埃爾,情況可就完全不同了,他感覺到兩腿之間劇烈的疼痛,昂布勒薩克曾經飛起一腳,死命地踢在了那裡。他覺得,他的命根子從此腫得比原先大了一倍,他自己看了都有點兒噁心。
說到整個部隊,籠罩著一切的,則是一種輕鬆的心態。
「我們要狠狠地扇他們的耳光,這些傻瓜蛋!」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熱情地高叫道。
在沒完沒了地等待這場大大消耗著能量的奇怪戰爭之後,人們匆匆地爭論開了。人們聽到了《馬賽曲》,接著,就是那一類飯後合唱的喝酒歌,因為停頓得越來越長久了。
大約在二十點鐘,人們開始唱起了警衛隊的歌。
該下車了,他們已經到色當了。
軍營中人頭攢動。人們不得不聚集在已經改造成宿舍的食堂中。安頓過程伴隨著巨大的喧鬧聲。人們爭要著毯子,但氣氛還是友好的,此刻的部隊很像一個因幾個月沒怎麼活動而有些僵硬並且遲鈍的巨大軀體,如今終於可以伸伸胳膊踢踢腿,活動活動筋骨了,因而有些過度開心。
一個小時之後,人們就聽到了一陣陣歡樂的尖叫聲,蘭德拉德已在眾人的歡呼中贏走了新來者兜裡的軍餉。
一到達軍營後,加布裡埃爾便直奔茅房,去檢查自身的傷害。他的襠部十分敏感,腫脹而又疼痛,但他的命根子倒是還沒有腫到如他擔心的那種程度。當他從茅房返回後,蘭德拉德朝他飛去一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並趕緊用手擋在嘴巴前,就彷彿,他並不是當初狠狠一靴子踢到對方睪丸的始作俑者,而只是在娛樂時間裡跟他玩了個惡作劇。
加布裡埃爾瞧了瞧堆積在那裡的好幾十個人。這一巨大的叢集體令人讚歎地體現出混搭的原則,這一規則被法國軍隊視為很具有現代性,它堅持拆散一個個部隊單位,然後再按照一種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更高階的邏輯,把它們重新構建起來。這裡有四個連計程車兵,分別來自屬於三個不同團的三個營。誰都不認識誰,或者幾乎不認識,唯一可能會讓你聯想到什麼東西的那顆腦袋,便是剛好位於你上頭計程車官。軍官們都有些茫然無措,人們希望當頭兒的知道他們正在做什麼。
吃的飯是一份熱騰騰的菜湯,但對那些曾經有運氣得到白鐵皮罐裝的四分之一升葡萄酒的人來說,寡淡得猶如山岩中的泉水。其他人只能光啃麵包,人們互相傳遞著肉腸,誰也不知道那都是從哪裡搞來的,不過誰都不客氣。
一個二十來歲的胖小子在隊伍中來回走著,問道:
「你們誰有鞋帶?」
拉烏爾·蘭德拉德反應最快,遞過去一對黑顏色的鞋帶。
「喏。三法郎。」
小胖子張大了嘴巴,像一條魚。加布裡埃爾在自己的背包中翻騰了一陣。
「喏,拿著我的吧。」他說。
從他的動作中,人們聽明白了,這鞋帶是白送的。拉烏爾·蘭德拉德把他的那對鞋帶放回到自己的包裡,臉上露出一種聽天由命的鬼臉,隨您的便吧。
那小夥子放鬆了下來,一屁股在加布裡埃爾的身邊坐下。
「你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加布裡埃爾瞧了瞧蘭德拉德的身影,看到了他那鳥兒一般的尖嘴,他那薄薄的嘴唇,但他早已轉而去關注別的什麼去了。他剛剛把幾包香菸賣給了缺煙抽的戰友。當拉烏爾轉過身來面朝著他,嘴角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時,加布裡埃爾實在很難猜想到,假如情境需要並許可的話,這個人居然能朝他的雞巴蛋死命地來上一腳。
「我是最後一撥才趕到服裝倉庫的,」那個年輕計程車兵一邊繼續說,一邊解開了上衣的扣子,「那裡剩下的鞋子不是太大,就是太小。顯然,我更喜歡大一些的鞋,但是,這樣一來,我就需要鞋帶了,可那裡就是沒有鞋帶了。」
這個故事說得大家都笑了。它又引來了另一個故事。於是,人們便一個接一個地講起了此類的故事。這時候,一個身材高大的傢伙猛地站立起來,引起了鬨堂大笑:原來,他實在找不到合他身材的軍裝,這會兒依然還穿著平頭老百姓的長褲呢。軍營中這樣的倒霉事不但沒有讓人們感到不自在,反而一點兒都不玷汙必勝之師的精氣神。一個軍官走了過來,立即就被士兵們團團圍住了。
「我說,我的上尉,我們是不是應該給他們來幾個大耳光呢?」
「噢,」他應了一聲,帶著一種不無遺憾的口氣,「看來,我們尤其得來裝一裝樣子,跑一跑龍套了。在這裡,一時半會兒,將不會有什麼進攻。而且,假如會有進攻的話,那才好呢!德國佬若是從阿登山脈那邊過來,那將只會是一些小部隊。」
「我們還是要去迎接一下的!」有人歡呼道。
還是有幾聲喊叫響起,就彷彿,部隊的戰鬥能量跟它所分攤任務的低等程度恰成比例。
上尉微微一笑,離開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大約七點鐘,加布裡埃爾碰上了同一位軍官。他的電臺通訊裝置接收到了一些新訊息,跟頭一天認定的平靜態勢互相矛盾。德國軍隊的種種大規模運動發生在色當的東北方。
警報已經上報給了司令官,然後,也給了將軍,而後者高高在上地揮一揮手,把情報一掃了之:
「視覺差的結果。阿登山脈,那就是一座森林,你們明白嗎?你們在那裡放上三支摩托化小部隊試試,你們立即會感到,那簡直就是一個軍。」
他走了幾步,來到牆上的地圖前,地圖上,五顏六色的圖釘沿著比利時的邊境線勾勒出了一個巨大的新月形。他感到痛苦,自己現在還待在這裡,晃著胳膊,扮演著無足輕重的角色,而與此同時,在那裡,真正的戰爭正打得激烈。一想到這些,他的英雄氣概頓時就一落千丈。
「好吧,」他不無遺憾地長嘆了一口氣,然後說,「我們將派一些增援部隊去那裡。」
這一讓步讓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假如可能的話,他就會回自己家去了。
正是如此,一個有二百人的連隊被指定待命,在一旦需要的情況下,就立即前往三十公里之外,支援負責堅守默茲河關口陣地的第55步兵師。
要前往那個地方,沒有鐵道線能通火車。加布裡埃爾的部隊,四十來個步兵,只得步行走公路,而指揮他們的,則是一個名叫吉貝爾格的五十來歲的預備役上尉,入伍前是夏多魯地方的藥劑師,這位軍官足可以大吹特吹自己在上一次戰爭中的輝煌戰功。
從大上午的時刻起,陽光就開始暴曬下來,把人們頭一天的充足熱情都給曬得融化了。即便是受到加布裡埃爾斜眼監視的蘭德拉德,也顯得困難重重。在他身上,疲倦就是憤怒的前兆。他那線條開朗的臉絲毫沒有任何預示光明的跡象。
昨天還在嘲笑自己老百姓褲子的那個高個子,早已經失去了笑容,而那個討要鞋帶的胖子士兵則後悔自己當初沒有要稍稍緊一點兒的鞋子,因為他的鞋子實在過於大,把他的腳生生地磨出了幾個水皰。通常,他們小隊應該是八個人,但是已經有四個人被派去增援別處了。
「都去哪裡啦?」加布裡埃爾問道。
「我沒有聽明白。我想,大概去了北面……」
隨著越來越往前,人們看到遠處的天空被橙黃色的微光劃出了一道道條紋,人們還隱約分辨出一股股升騰的濃煙,根本說不上來距離有多遠——十公里?二十公里?還是更遠?連上尉本人也一點兒都不知道。
對這一次出征行軍,加布裡埃爾總覺得它令人不安。這種種的遲疑,種種的不明確,讓他實在說不上是什麼好苗頭,所有這一切都將爆炸開來。前面是戰爭,後面是蘭德拉德,他有些心神不定。
現在,他們的腿變得越來越沉了。全副裝備的行軍已經走了二十公里,而前面,還有幾乎同樣距離的路要走,要帶著這過於大的背包,還有這個傻傻地系在皮帶上,每走一步都會拍打你大腿的水壺……加布裡埃爾的兩個肩膀都快要被一條勒得過緊的皮帶給勒斷了,他實在無法把帶子放到合適的鬆緊度,因為那上面的種種機械都被卡得死死的,沒有什麼還能自由滑動。他的整個身體都被各種各樣的痠痛所折磨。槍也變得很沉很沉。他搖搖晃晃的,差點兒倒下,還是蘭德拉德伸手把他給扶住了。從馬延貝格要塞出發以來,他們彼此就一直沒有說過話。
「你就把這個給我吧。」下士長說著,一把拉住他背包的帆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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