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是……」

部門的主任是一個六十來歲的男子。他那玩具娃娃似的臉,還有他賭氣一般噘著的嘴唇,都給人一種印象,好像他馬上就要哭出來。這無疑是疲憊的結果,責任太重啊。他領導著國家的資訊部,更不用說還有整個審查部門,五百人馬,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高等師範畢業的、有大學或中學教師資格的教師,以及軍官、外交人員,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只要一走進大陸飯店,這個蟻穴般熱鬧的場所,你就能夠明白,他眼睛下面厚厚的一層黑眼圈不是因為一個稍稍偏晚的晚會造成的,也不是因為有一個脾氣暴躁的妻子的緣故。

「柯艾戴斯先生嘛,」他若有所思地說,「我跟他見過一兩次面……一個很值得欽佩的人!」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乖乖地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在他那厚厚的圓眼鏡片後面,透出了那類心不在焉的人才有的一道奇怪得有些模糊的目光,這種疑慮而又亢奮的神態,主任常常能在那些知識分子的臉上觀察到。他們往往被一門尖端學科的艱難工作所折磨,東方語言。此時此刻,主任正捏著一封來自法蘭西遠東學校的信,上面有喬治·柯艾戴斯的簽名,此人向他熱烈推薦自己的學生,說這個學生很認真,很執著,很有責任感。

「您會說越南語、高棉語……」

戴西雷嚴肅地給予肯定。

「我同樣還有,」他補充道,「泰語和嘉萊語的優良成績。」

「很好,很好……」

但是,主任有點兒失望。他又懶洋洋地把那封信放下,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人們感覺他是一個被命運所壓垮的官員。

「年輕人,我的問題,不是東方國家,在那一方面,我們擁有了相當有能力的人才。一個東方語言的教授已經帶了他的三個弟子一起過來了。在這個領域中,我們已經滿崗了,對您來說真的是可惜啊。」

戴西雷使勁地眨巴了一陣眼睛,他明白了。

「不,」主任繼續說,「我的問題,您要知道,那是土耳其。我們只有唯一一個會土耳其語的專家,可是工業和商貿部又從我們這裡把他給挖走了。」

戴西雷的臉一下子就亮堂了起來。

「我興許會有用的……」

主任睜大了眼睛。

「我的父親,」年輕人不慌不忙地解釋說,「曾做過土耳其公使館的秘書,我的整個童年都是在伊茲密爾度過的。」

「您……您能說土耳其語嗎?」

戴西雷抑制住一陣假謙虛的竊笑,從容回答道:

「我當然不會翻譯穆罕默德·艾芬迪·佩赫利萬的作品,肯定不會的,但是,要是讓我來對付伊斯坦布林和安卡拉的報刊,那麼,我敢保證……」

「好極了!」

對戴西雷剛剛虛構的土耳其詩人,主任一定很難找到其痕跡,但是,他是那麼高興,因為,上天有眼,把這麼一個年輕人給他送上門來了,他盼望這樣的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戴西雷在一個接待人員的帶領下,走上了一條迷宮一般的路,穿越位於斯克里布街的這家豪華大飯店的一條又一條走廊,要知道,就在這家大飯店的四百個房間中,隱藏了一支支以掌控資訊為使命的隊伍。

「您的復員是因為?」主任隨口問道,他站起身,準備送他出門。

戴西雷痛苦不堪地指了指他的眼鏡。

在這家被政府徵用的豪華大飯店中,你會碰到一大群人,一群煩躁不安的、雜七雜八的人,有穿正裝的男士,穿軍裝的軍人,忙忙碌碌的大學生,拿著卷宗的秘書,上流社會的女子,你很難弄得明白他們都是何許人也,在此地有何公幹。在這裡,議員們尖聲地叫嚷,記者們到處尋找某個負責人,法學家們彼此打招呼,司法執達員們一路走過大飯店,還把他們鍍金的鏈子弄得叮噹直響,教授們結隊而行,討論理論,人們還看到一個戲劇演員直挺挺地站立在大廳中,要人家對一個問題作出回答,但沒有人聽清楚他的問題,於是,他就只好悻悻然地消失,哪裡來還回哪裡去。找推薦走後門的人和良家子弟的注意力是驚人的,因為所有人都希望能融入這一軍人與共和派人士的雲集之地,而早先,假如可以這樣說的話,它是由一位著名的劇作家領導的,如今,幾乎已經沒有人還記得那位劇作家都說過些什麼話了,他早已被一個來自國家圖書館的歷史學教授所代替,而這整個地方也處在一個早年是審查制度攻擊者而如今晉升為資訊部部長的傢伙的嚴格控制之下,所有這一切具有一種市井生活的亂七八糟的模樣,並且對那些知識分子、女人、藏匿者、大學生有一種巨大的吸引力,包括對歷險家們。戴西雷立即感覺到了一種如魚得水的自在。

「有了土耳其的報刊,您就有了可做的事。」主任總結道,說著,他伸出一隻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您會發現訊息有些滯後……」

「請您放心,我將盡我的所能來消除它,主任先生。」

執達員把他帶到一道房門前,那房間的逼仄充分表明了政府部門對土耳其的相當不重視。位於房間中央的桌子上,堆放了一些報紙和雜誌,戴西雷甚至都讀不出它們的名稱來,在他看來,這些似乎沒有任何重要性可言。

在把這些報刊開啟、翻看、揉皺、隨意地剪貼、堆積之後,他就前往檔案室去了,找來最近幾個星期的幾份報紙,據此順手撰寫了一連串的簡訊,充當選自於土耳其報刊的關於法國與盟軍的一般性訊息。

他堅信,沒有人會想到把他的工作去跟大使館的照會或公報作對照,畢竟事情只關涉到地球上的一個小小角落,所有人對此全都會毫不在乎,而在從一本1896年出版的《法土詞典》中釣到一些入門技巧之後,他就投入到了充滿熱情的總結中,在總結中,他解釋說,土耳其的中立政策,是伊斯坦布林政府中一場內部鬥爭的結果,鬥爭的一派是梅爾凱茲土地運動,是由一個名叫努裡·威赫菲克的新領袖領導的,另一派則是親西方的ilımlısağ派。很顯然,我們是很難弄明白,戴西雷憑空編造出來的這一內部鬥爭的主要人物,到底真的希望得到什麼,但是,報告寫得很能撫慰人心,它總結道:「土耳其作為東方世界和西方世界之間的門廳,假如投入歐洲的衝突中來的話,會令人十分擔心。但是,正如對土耳其報刊的認真閱讀所能揭示的那樣,法蘭西在其中始終令人豔羨地散發出光芒,這兩個派別儘管互相作對,卻都對我們國家都有著一種強烈的愛好,因此,無論如何,法蘭西都將在穆赫伊-伊·古爾塞尼和穆斯塔法·凱末爾的祖國,找到一個真誠、確切、穩固的盟友。」

「好極了。」

主任很高興。他通常只有時間讀一下報告的結論部分,而這一結論讓他備感寬慰。

由於土耳其的報刊只能不定期地來到巴黎,戴西雷的一個個白天往往會在走廊中度過。人們對此都習以為常了,反正,人們總能在高大的玫瑰色大理石柱子之間,在一道道樓梯上,一個個柱廊中,看到這個性情靦腆而又精力集中的高個子年輕人無所事事地轉悠,見他神經質地眨巴著眼睛跟人打招呼。他總是顯出那麼一副笨拙的樣子……男人們見了他總會來一點嘲諷,女人們見了他則會溫情脈脈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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