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您啊,您來得正巧!」
主任越來越像一個大廚了,總是被一大群不知從哪裡突然湧出來的顧客圍在身邊。現如今,審查的範圍涵蓋了一切:廣播、電影、廣告、戲劇、攝影、出版、歌曲、博士論文、無名企業的報告,總是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他簡直感到分身無術,有些無從下手了。
「我得有一個人來幫我監聽電話,請跟我過來。」
電話監聽審查處就在最高那層樓的一個套間裡辦公,面對著一系列的耳機和外掛,一些合作者正忙著監聽或打斷種種電話,包括那些住在兵營中計程車兵跟家屬之間的通話,還有那些外派記者與編輯部之間的通話,往更廣裡說,甚至還包括所有可能承載涉及國家內部與外部資訊聯絡的語音交換形式,也就是說,幾乎所有的一切,人們往往不再知道自己究竟追蹤到了什麼程度,反正必須控制,必須審查,沒有人真正知道該做什麼才好,這一任務確實繁重不堪,浩瀚如海。
他們給了戴西雷一個厚得像條胳膊一樣的資料夾,裡面彙總了他們這個部門需要確保其監控的所有話題。從甘末林將軍的行動蹤跡,到每天的氣象訊息,從食品價格的資訊,到和平主義者的各種言論,從工薪階層提出的種種要求,到軍隊食堂的每日選單,一切可能對敵人有用的情報,或者興許會傷害到法國人精神世界的東西,都應該受到嚴格的審查。
當他插上第一個耳機插頭時,他正好碰上了在維特利-勒-弗朗索瓦服役的一個二等兵跟他的女朋友之間的通話。
「你還好嗎,親愛的?」她問道。
「嘶嘶嘶,」戴西雷打斷了他們,「請不要提到部隊計程車氣。」
能感覺到那個姑娘無言以對。她在猶豫,然後說:
「至少,天氣還好吧?」
「嘶嘶嘶,」戴西雷說,「不要提任何關於氣象的訊息。」
接著而來的,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親愛的……」
士兵等著有人來中斷他們的通話,結果卻什麼都沒發生,他便接著說:
「告訴我,葡萄的收成……」
「嘶嘶嘶,法國的葡萄酒屬於一種戰略要素。」
年輕計程車兵開始發怒了。真的沒有辦法討論了。他決定就到這裡停止了。
「好的,聽我說,寶貝……」
「嘶嘶嘶。禁止談論法蘭西銀行的任何事務。」
一陣沉默。
年輕姑娘終於說了一句:
「那麼,我就先掛了……」
「嘶嘶嘶,不得有失敗主義言論!」
戴西雷的行為是很合規矩的。
整整兩天時間裡,他亮出了自己最好的一面,並且為他臨時替代的那位同事的返回而感到遺憾,但是,由於他那涉及土耳其的情報工作費不了他太多的時間,他為領導還時不時地派他去審查信件而感到開心。那時候,他就會積極投身於種種技術發明之中,反正,那會讓領導產生一種由衷的欽佩之情。
他開啟了士兵們寫給自己父母的信,認為他必須優先打擊句法的心臟,他便刪掉了所有的動詞。這樣一來,收信人就會收到這樣一類的信件:「onferme,tu.ond’unecorvéea`l’autresansvraimentcequ’onla`.lescopainssouvent,toutlemonde.」
每天早上,該部門都會收到種種新的指令,而戴西雷則會立即帶著熱情去不折不扣地執行。比方說吧,假如上級要求嚴格審查並嚴禁透露關於mas38衝鋒槍的任何資訊,那麼,除了刪除動詞,戴西雷還會徹底塗抹掉所有的字母「m」「a」和「s」。這樣一來,原本的信件,就會變成如下的模樣:「onfere,tu.ond’unecorvéel’utrenvrientcequ’onl.lecopinouvent,toutleonde.」
這被判定很有效。隨後,戴西雷利用了主任日益增加的信任,做了好些日子的報刊審查。每天早上,他都要走進大陸飯店那金碧輝煌的節慶廳,那裡裝飾有雄偉壯麗的科林斯風格的柱子,畫有一個個天使的天花板,天使們長著漂亮的臀部,在空中穩穩當當地飛來飛去。一進到大廳後,他便會在大桌子前坐下,桌上堆放了一摞摞待付印的樣報,在刪除了所禁內容之後就要傳送回報社。那裡,有四十來個合作者在一起工作,他們心中充滿了一種崇高的愛國精神,掌握著當日的禁詞禁語(它們跟前幾天的禁詞禁語合併在一起,眼下,那個登記簿差不多就快有一千頁厚了),擔負起了一項繁重的刪節任務。
當達尼埃爾餐吧的女侍者過來分發溫吞吞的啤酒和溼漬漬的三明治時,有關當天的禁令的各色各樣的討論就如奔流四溢,這之後,每個人都帶著滿滿的矛盾和差別,分別以各自方式投入到自己的清洗行動中去。這些禁令往往會產生出種種荒誕來,這樣的情境實際上也並不少見。而廣大的讀者對此早已習慣了,沒有人會皺一皺眉頭,即便他們讀到了如下的句子,說到某種食品,「上個月價格……法郎,如今卻值……!」
戴西雷很快就在軍備領域中贏得了一個漂亮的名聲。人們很欽佩他的邏輯,而照此邏輯,報刊審查應該在其「廣泛的接受」中得到理解。
「歸納,推斷:敵人是很精明的!」他明言道,神經質地眨巴著眼睛。
他十分精彩地做著演繹,帶著那種謙虛的口吻,這就給他的解釋披上了顯然性的外衣,並具有了各種證據之間的整整一根鏈條,能把「武器」連到「毀壞」,然後又連到「損害」「犧牲」「無辜」,因而又指向「童年」,而對家庭組織細胞的任何指涉都具有一種隱藏的戰略要素,並且,有鑑於此,必須遭到禁止。就這樣,父親、母親、叔叔、姑姑、兄弟、姐妹等等,這些詞,遭到了無情的圍獵。於是,一個推廣契訶夫某出戲劇的廣告,就變成了《三……》,而屠格涅夫一部小說的題目則成了《……與……》,人們甚至還能看到「我們在天的……啊」,「荷……的《奧德賽》」。全靠了戴西雷,報刊審查甚至還上升到了美術的高度,而安娜絲塔西婭則只差一點兒就成為了第八位繆斯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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