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加布裡埃爾本想抵抗一下,但根本就沒有時間作出反應,他剛要表示一下感謝,拉烏爾早已走在了前頭,把他落下足有三步遠,他把加布裡埃爾的背包疊在了自己的背包之上,似乎早已經把他這個人給忘了。

幾架飛機從高空中飛過。是法國人的?還是德國人的?太遠,看不太出來。

「法國人的。」上尉說,他手搭涼棚朝天望去,像是一個印第安人。

這就讓人放心了。同樣讓人放心的,還有比利時人和盧森堡人的逃難人流,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坐著車,很開心地看到有部隊開上去,去迎面抗擊敵人。相反,更為曖昧的是這一地區的法國人,他們的鼓勵竟然一成不變地採取了上一次戰爭的標語口號形式(「我們將拿下他們!」然後就是一個緊握的拳頭)。二十年之後,這一莫名的雷同讓人實在彆扭得很。

小夥子們開始喘息,停下來作了一次休息,從一大早起,大傢伙全都肚裡空空地走了二十三公里,現在該是時候,放下裝備,吃上一口,填一下肚子了。

分享麵包與佐餐酒的同時,他們就講起了一個個軍營小故事和戰爭小故事。其中最滑稽的就數某個叫布凱的將軍的傳聞了,他曾經對手下人解釋說,對付德國人坦克最有效的工具就是……一條床單了。只需要用四個人,每個人拽住床單的一個角,就像人們鋪桌布那樣,然後,用一個協調一致的動作,一起撲向坦克,一下子罩住它的迴轉炮塔。這樣一來,坦克中的駕駛者和炮手就被矇住了眼睛,無能為力,沒有辦法,只能投降了。小夥子們彼此交換了一陣尷尬的笑聲。加布裡埃爾不知道應該給予這一傳聞故事什麼樣的信任,是應該嚴肅對待,還是一笑了之;無論如何,這兩種情況都會給人一種彆扭的感覺。「這話真的是一位將軍說的嗎?」有人問道,不太相信,但沒有人等著聽什麼回答,因為,他們該站起來,繼續趕路了,來吧,小夥子們,士官們加油道,再最後努力一把,我們就能到默茲河去洗澡啦,哈哈哈。

「謝謝了。」加布裡埃爾說,從拉烏爾手中取回了自己的背包。

蘭德拉德帶著一絲微笑,把手舉到太陽穴上,對他敬了一個禮。

「為您效勞,我的中士長!」

行程的第二階段跟第一階段很相似,但其中的差別在於,現在他們遇上的流亡的難民遠不如以前的那些來得善談,興許因為這些人都是步行過來的,懷裡還抱著孩子。士兵們明白,他們都是躲避德國軍隊的逃難者,但是,他們中沒有人能提供有用的戰略資訊。他們一見到法國兵,便紛紛躲藏起來,這是他們給士兵留下的印象最深的地方。

這個白天裡,他們第二次走過一棟水泥建築物,它孤零零地位於這片森林中。

「真他媽該死……」

加布裡埃爾驚跳起來。蘭德拉德湊近過來。

「要我說,法蘭西國防部的槍頭花飾還真的是很漂亮啊!」

他們所發現的碉堡和掩體都還沒有建造完成,給人一種荒涼悽慘的感覺。跟他們曾居住的馬延貝格要塞相比,似乎並不屬於同一個防禦計劃。看來,它們全都處在被遺棄狀態,沒有人員,也沒有裝備,只見枯枝遍地,野藤纏繞,早已像是一片廢墟,而且說實話,它們也正在一天天地成為廢墟。蘭德拉德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後打趣似的偏了偏腦袋,目光瞥向加布裡埃爾的襠部,說:

「等我們回家的時候,它就該完結了,走吧,這點小事,就別介意啦。」

加布裡埃爾本來很想回答他一聲的,但他早已沒有了力氣,沒有了精力。

最終,他們還是跟在河流沿岸宿營的部隊取得了接觸。但在那裡,所有人都很失望,無論是這一邊加布裡埃爾那個連隊的戰士也好,還是那一邊第五十五師計程車兵也好,全都很失望。前者,是因為被這一番四十公里的長途行軍累得筋疲力盡,而且感覺到達後沒有受到很好的接待,而後者,則是因為他們本來期待一支更具實力的援軍。

「您讓我們拿你們這二百名大兵做什麼好呢!」一位中校吼叫道,「我需要的是三倍以上的兵力啊!」

飛機不再從這裡飛過,沒有人能看清楚還有什麼理由要求得到一種更有力的支援。炮擊聲相當遙遠,沒有任何新的訊息傳過來,除了一點,即默茲河的另一邊「出現了大量的敵人軍隊」,對此,他們是知道應該作何推測的:不是什麼別的,就是一種視覺差效果。

「我可是有二十公里長的河岸要守衛!」那軍官大叫大嚷道,「有十二個支撐點要鞏固!這簡直就不是一條戰線,而是一塊格魯耶爾乾酪,到處都是漏洞。」

只有在德國人大量地並裝備精銳地來到的情況下,才會令人驚慌,而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既然,從根本上說,他們是從比利時那邊打進來的。

「那麼,你們聽到的,又是什麼呢?是小貓的喵喵叫嗎?」

所有人都認真地聽了一會兒。是的,確實,在西北方向,有炮擊的聲音。那個藥劑師上尉問道:

「偵察機都發現了一些什麼呢?」

「飛機,那是沒有的!確實沒有的!」

中尉早就被一整天的行軍累得筋疲力盡,只能緊緊地閉上眼睛,他本來應該好好地休息一陣,但是實際上根本就做不到,他的上級已經下令,召集所有的軍官去開會,並攤開了他的那張大地圖。

「我們要派一些兵過去,看看默茲河對岸的德國人到底在幹什麼。我需要一些人馬,來掩護大部隊的撤退。這樣的話,你們,你們將讓你們的小隊死死地釘在這裡。你們,這裡,你們,那裡……」

他粗大的食指沿著地圖上默茲河蜿蜒曲折的線移動著。他特地為吉貝爾格上尉指了指一個地方,那是特雷基耶爾河,是默茲河的一段支流,它描畫出了某種反向的u字形,像是一個拱門。

「你們去這裡。行動吧。」

小分隊立即把各種裝備都裝上了一輛卡車:彈藥箱、金屬箱、乾糧,還把一門37型加農炮掛到了車上,車子搖搖晃晃地駛上了森林中的卵石路。

所有人都感到,生命中的一頁剛剛翻了過去。

連隊現在縮減成了二十來人的小隊,他們必須深入樹林中去,這時候,太陽光漸漸弱了下來,營造出一種不甚安全的氣氛。北邊的天空中,覆蓋了層層的濃雲。逃難者的人潮突然就乾涸了下來,興許,他們走的是另外的一條路,在河邊的更遠處。倒是沒有人公開地這樣表達過,但或許,我們就是在這邊等著敵人了,而我們就是看不明白,一個裝備如此薄弱的小分隊,儘管有炮兵的支援,怎麼足以阻止敵軍的進攻呢,又或許,事情本來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們還沒怎麼弄明白在那裡到底要做什麼呢……

加布裡埃爾來到了吉貝爾格上尉的身邊,只聽到他在喃喃自語:「就差沒有下雨了……」而幾分鐘之後,天還當真就下起雨來了,就在他們從森林中出來,趕上了卡車的那一刻。

特雷基耶爾河上的橋是上個世紀建造的那種水泥小橋,屬於過時的田園牧歌風格,寬倒是足夠寬,能讓一輛載重卡車通行,但是,各種車輛必須互相禮讓著交替通過。

中尉下令扯開雨布,把武器彈藥、37型加農炮、機關槍(嶄新的fm24/29輕機槍)都蓋起來,免遭越來越大的雨淋溼。人們不得不冒著大雨,拖泥帶水地拉出雨布來,最頭裡的六名士兵被指定趕去守在橋的兩端,去那裡站崗,他們儘管不高興,還是嘟嘟囔囔地趕了過去。

拉烏爾·蘭德拉德好賴應付著,如同慣常的那樣,在那裡磨洋工。他本來被指派去監守武器彈藥。但他憑著他的下士長軍銜,就坐在卡車的駕駛艙裡,一邊微笑,一邊悠然地瞧著雨水從車窗玻璃上流下,而戰友們則在大雨中奔跑。

吉貝爾格上尉過去問加布裡埃爾情況如何,只見他已經把他的通訊裝置安全地安置在了雨布的底下。

「請告訴我,中士長,您是不是已經跟炮兵聯絡上了?」

炮兵部隊的陣地位於幾公里之外。在受到敵軍攻擊的情況下,人們往往會請求炮兵炮擊一通河對岸,以求把敵軍壓制在一定距離之外。

「您知道得很清楚,我的上尉,」加布裡埃爾回答道,「我們沒有權利通過無線電來聯絡炮兵部隊……」

上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茫然。司令部對無線電通訊總是心存芥蒂,因為它往往很容易被敵人截獲。按照規定,要求炮擊支援只能通過放煙火訊號來表達。然而,中尉恰恰在這一點上遇到了一個小小的問題:

「我們裝備有嶄新的自動煙火發射器,但是,在我們小隊裡,沒有人知道怎麼使用,也沒有找到使用說明書。」

遠處,樹林的尖梢再一次點染出炮火的紅光來,而大雨則讓它們的回聲顯得更為低沉。

「興許,那是我們的法國軍隊在干擾德國佬。」中尉說。

加布裡埃爾,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突然就回想起了甘末林將軍的名言「勇氣,能量,信仰」。

「興許是……」他回答道,「只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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