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對年輕的書記員做了一個手勢,只見書記員嘆了一口氣,離開了辦公室,幾秒鐘之後,又返回來,帶過來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裙,很顯優雅,臉上和目光中透出一種憂傷。由於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她就在露易絲的邊上坐了下來,露易絲立即就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濃烈的香水味,時髦而又神秘,屬於她從來都沒有為自己提供過的東西。

「梯裡翁夫人,我很不好意思讓您受累……」

他指了指露易絲,露易絲則滿面漲得通紅。

梯裡翁夫人直愣愣地瞧著眼前。

「當然啦,涉及……您丈夫的去世……的那件事都已經過去了。」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專門為了既強調一下這一評定的後果,同時也強調一下這一新傳喚的神秘。露易絲不禁心中咯噔了一下,立即不安起來。她現在又會冒什麼危險呢……既然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那是因為還有別的事!」法官一字一頓地說道,像是一步不落地緊隨著她的想法。指控賣淫的罪以及有傷風化罪都已經丟棄了,但是還有……

這種善於製造某一懸念的方式,在一種公正客觀的司法的常用手段中是那麼少見,其中真是具有某種怪誕的、淫邪的、但同時也很可怕的帶有威脅性的東西。它散發著一種自由決定權的司法味道。

「完全是敲詐勒索!因為,假如‘小姐’沒有‘出賣’色相,那麼,這樣的一筆金錢是用來做什麼的呢?那就是一種要挾,確定無誤!」

露易絲驚得張大了嘴巴。她又能對梯裡翁大夫敲詐什麼呢,真是荒唐至極。

「多虧了您的申訴,夫人,我們將能夠調查並證實這裡頭存在著敲詐勒索,甚至搶劫!」

他轉身朝向露易絲。

「至於您,等待您的將是三年監禁,外加十萬法郎的罰金!」

他用蘸水筆使勁敲打著桌子,以此表明他的演繹已告結束。

露易絲感到天在塌,地在陷。她剛剛擺脫了一種罪名,卻不料又落到了另一個罪名的威脅中……三年的徒刑!她正準備放開嗓子號啕大哭呢,這時候,她突然感覺到,而不是真的看到,梯裡翁夫人做了一個小小的動作。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請您再好好想一想,夫人。您已經遭受了一種巨大的損失。那便是失去一個德高望重的丈夫,他可不是一個‘愛找姑娘’的男人。他把錢給了‘小姐’,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真是活見鬼啊!」

露易絲感覺梯裡翁夫人的身體在發僵。她看到她開啟了手包,掏出她的手絹來,擦了擦眼睛。很顯然,法官勒普瓦特萬已經不是第一次鼓動大夫的妻子來申冤了,他的努力直到那時為止還沒有效果,但他還是在始終不放棄地說服她。

「這筆過分的錢額是從夫妻共同的家庭開支中抽取的!我們可以發現這裡頭的原因,並且懲罰那個女罪人!」

他爆發出一陣神經質的、戲劇性的大笑。露易絲很想插嘴說些什麼,但這個寡婦的在場,以及她悄悄擤鼻涕的動作,讓她身上一陣陣地發冷。

「沒有什麼能表明,小姐沒有向您的丈夫騙取得更多!這肯定不是第一次啦!這個尤物已經對您故世的丈夫敲詐了多少錢啊!還有對您本人!」

面對著如此有利的證據,他的臉頓時放出了光亮。

「因為這筆錢本來是您的,夫人!這是您的女兒昂麗艾特該得的遺產!如果沒有您的控告,就沒有警方的調查,而如果沒有警方的調查,也就沒有真相的披露!而假如您作了指控,我們就可能把這一切全都揭示得一清二楚。」

露易絲準備要插話,她不想讓別人認為她對這筆錢有所圖謀……想當初,她甚至都沒有動手去拿它,那個信封始終就留在房間裡的那個五斗櫃上……她被那些證據弄得難以喘息,她被法官止住了。

梯裡翁夫人搖了搖頭。

「哎呀!」法官高叫道,「書記員!」

他很不耐煩地揮了揮他的小手,一切都來得如此迅速,尤其是那個書記員,只見他深深地嘆了一大口氣,從一個擱架上取下了別人並沒有看清楚的某件東西,然後轉身,走向了法官的辦公桌。

「而這個,梯裡翁夫人,畢竟不是空擺設!」

他指著一把廚用刀,那是露易絲當時帶在身上的,他們應該是在她的衣服裡找到的。現在,有一個土黃色的小標籤貼在它上面,標籤上寫有貝爾蒙這一姓氏,以及一個編號,這樣看上去,這一平庸的廚房工具就顯現出了一種危險的兇相。可以很容易想象它被握在一個殺人兇手的手中。

「一個衣兜裡藏著它到處漫步的‘姑娘’,會有什麼天真純潔的意圖嗎,我倒要問一問您啦!」

但是,人們實在不知道,法官是在向誰提問題。眼下的情況讓他陷入了這樣一種尷尬境地中,讓他頓時就火冒三丈。他想狠狠地懲罰她,啊,這姑娘真的激怒了他!

「夫人,您倒是指控啊!」

他猛地抓住了那把刀,簡直讓人以為他就要去刺殺某個人,要不,就是去刺殺這個如果沒被指控就得被釋放的邪惡女郎;要不,就是去刺殺那個拒絕為他提供手段好讓他去懲罰惡人的寡婦。

但是,不就是不,梯裡翁夫人從左向右地轉動著腦袋,她不願意,她無疑是想一勞永逸地了結此事。她突然離開了辦公室,走得是那麼快,弄得年輕的書記員措手不及。法官也一樣,措手不及。他沮喪至極。

對於露易絲,案件則是第二次告終。

她也站了起來,走向了門口,擔心一個嗓音會響起,下達命令,讓她重新坐下,但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她離開了司法宮,一身輕鬆。這一次,事情真的結束了,但是那個寡婦的出現還是給了她狠狠的一擊,她感覺到胸口壓上了一份重量。

就在她從連拱廊底下走過的那一時刻,她很驚訝地看到梯裡翁夫人站在一根立柱邊上,正跟另一個女人交談著什麼,那女人的風姿比她要略微遜色一些,興許那是她女兒,從她們的樣子看來,兩人隱約像是一家人。見她走過來,兩個人都注視著她。露易絲使勁地剋制著自己,不讓腳步變得更快。她穿越了大平臺,目光一直盯著地面,她很羞愧。

整整一天或是兩天,她就在家裡打轉轉,從一個房間轉悠到另一個房間,然後,她寫信給學校的校長,說她下個星期一會接著去上班。

之後,她就去了墓地,就像她感到無聊的時候常常做的那樣。

她一直來到家族的墳墓前,往水盆裡倒上水,然後把帶去的一束花插在盆裡。她父親和母親的照片依然並排牢牢地貼在大理石墓碑上,但已經像魚鱗一樣斑斑駁駁了。它們似乎並不屬於同一個年代,同一個世界。這興許是因為,她父親死於1916年,而她母親在他死後又活了二十三年。

露易絲對自己的父親早已沒有了任何記憶,他只是一張過了時的照片,而一切都把這張照片跟她的母親聯絡在一起。她母親曾經是那麼和藹可親,但是,憂鬱症把她給徹底擊垮了,把她變成了一個幽靈。

露易絲童年生活的一大部分,都在忙著照顧一位生不如死的母親,母親整天死氣沉沉的,但她感覺到她跟她很親近。因為她們彼此很相像。露易絲從來都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凝定在她眼前的這一張臉,是跟她一模一樣的臉,同樣的一張嘴,尤其是,同樣的一雙罕見地閃閃發光的眼睛。

這是讓娜去世之後的第一次,露易絲特別渴望跟她說說話,她很遺憾在當初時間還來得及的時候沒能夠那樣做。

而現在,她的喪期已經過去,而正是這一點讓她感覺憂傷:後悔不再能夠跟一個她曾如此愛過的,但實際上已經不再為她而哭的女人說說話了。


作者「皮耶爾·勒邁特」的其他小說

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火光之色》《天上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