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露易絲翻來覆去地一讀再讀法官勒普瓦特萬的傳喚書,同時,千遍萬遍地思量,質疑與掂量這一「與您相關的案件」。沒有任何結果。夜裡頭,不安的情緒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腳,一直向上爬,爬到了她的喉嚨口。假如事情真的如法官所認定的那樣,涉及有傷風化罪,那他為什麼還要傳喚她呢?現在,它難道不就已經是法庭審判的一樁案件了嗎?她不禁想象到,自己正面對著一大群高階法官,他們全都神經質地撫弄著手中的眼鏡,直到把它們折斷,他們還準備把她送上斷頭臺,而刑場上的劊子手長了一副跟勒普瓦特萬一樣的嘴臉,用一種尖厲的嗓音高聲叫喊道:「啊,我們要顯露一下她的……還有她的……」她赤身裸體,法官瞧著她的胯間,凝定的目光實在令人不安,她猛地驚醒過來,大汗淋漓。

星期四,她七點就準備停當,早早地穿上了外套,到得實在太早,她要到十點鐘才被傳喚到場呢。她重新去沏咖啡,手有些發抖。時間終於到了。總之,快到了,活該就這樣了,早到就早到吧,她洗乾淨了咖啡杯,正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她小心地走向窗戶那裡,發現小放蕩者餐館的老闆正一邊在人行道上跺著腳,一邊直瞪瞪地盯著街牆。她不想給他開門,跟他爭論。在這件不幸的事情上,儒勒先生什麼責任都沒有,也什麼關係都沒有。露易絲的行事方式就像古代的那些市政官員,他們會無端地殺死那些帶來壞訊息的人,但是,您又想怎麼樣呢,她把餐館跟這一番倒霉的經歷密切聯絡在了一起,總需要找到一些罪人吧,彷彿儒勒先生沒有負起好好保護她的使命。實在是太奇怪了,要來敲露易絲家的門,他只消穿過街道就行,但是,他穿戴得就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隆重的典禮,緊身的上裝,鋥亮的皮鞋,要是再配上一束花就更像了。他那模樣很像一個前來求婚的男子,但他一臉忍辱負重的神色又很像一個註定要失敗的戀人。

早在好幾天之前,要被露易絲用來作為保護的公共汽車來晚了,她不得不直愣愣地衝過去。正當她快步走過餐館門前的時候,她發現儒勒先生正端著盤子忙活呢。這是一個悲愴動人的場景,她很少有機會聽人說到它,因為,那些時候,往往都是她沒能夠來餐館幫忙招呼客人的時候。對待伺候客人,傳菜上酒,就如同對待一場場對話那樣,儒勒先生什麼都聽不進去。他會弄錯桌子,弄錯點的菜,他會穿越餐廳再取一個小小的匙子,他會忘記端上面包,菜餚上桌時往往都已經快要涼了,等賬單會等上整整一刻鐘,人們會等得實在不耐煩,而儒勒先生也會發起怒來,那你們就上別處去吃好了,顧客們放下餐巾,很好,很好,我們會那樣做的,常客們便重重地喘上一口氣。露易絲少有的幾次不到場,總是危害到了這家餐館的聲望,還有它的營業額。正因為如此,儒勒先生從來就沒打算過找人代替她,他更願意自己在後廚間與堂食大廳之間應付,寧可丟失一些顧客,但是要招聘別的人來接手,想都別想!

露易絲朝掛鐘瞥去一眼,時針在轉動,她應該下定決心開啟家門了。

儒勒先生,雙手背在背後,瞧著她向前走來,一直走到門口。

「你本該過來一下的啊……因為,我們都有些擔心的!」

這一聲「我們」,在他的頭腦中,指的是餐館的顧客,是眾鄰居,並推而廣之,是整個大地,這很像是一種尊稱複數,只是,他覺得這麼說還真有些笨笨的。

「我是想說……」

但是他說不下去了。他打量著露易絲。

她本應該開啟花園的柵欄門,但她什麼都沒有做。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透過大門上細細的橫擋瞧著對方。就好像儒勒先生來到了一個叫露易絲·貝爾蒙的接待視窗前。她不知道,人們對她的缺席還有她的迴歸都說了些什麼。反正她都無所謂。

「你應該還好吧?」儒勒先生問道。

「還好……」

「你這是要出門去吧……」

「不。哦,對了,是的。」

他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突然,他用兩手緊緊地抓住了大門上的橫擋,就像一個囚徒那樣。

「你會回來的,是吧?」

露易絲看到他那胖胖的臉湊近過來,他的貝雷帽都被擠到了柵欄,並向後倒在了後腦勺上,這讓他的模樣顯得稍稍有些滑稽。而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這個問題緊緊地揪著他的心,它佔據了他的整個腦子。

露易絲聳了聳肩膀。

「不,我想不會的。」

她的心中有某種東西碎了。不僅是因為梯裡翁大夫的自殺,因為要去一個預審法官那裡走一趟,因為那個有傷風化罪,甚至是戰爭的宣佈,這個決定將她推到一種新的生活裡,這讓她害怕。

對儒勒先生也是一樣,他在打擊之下連連後退,眼睛裡滿是淚水。他試圖裝出一絲笑臉來,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是的,那是當然。」

露易絲心裡明白,她把他給拋棄了,她因此心中很是沉重,並不是因為她後悔就這樣一走了之了,而是因為她很愛他,他已經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而這部分的生活,剛剛已經告一個段落了。

儒勒先生,身穿求婚者一般的上裝,歪戴著貝雷帽,兩隻腳來回倒騰著,簡直不知道該怎麼站了。

「這個,那好吧,我也該走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就那麼瞧著他漸漸走遠,他那肥大的臀部一顛一顛地晃盪著,那件上裝對於他實在是過於緊巴,而褲腿則掉到了腳後跟上,連衣服背上的縫線似乎也快要斷氣了。

露易絲沒有出門,而是走上了臺階,她掏出一塊手絹,從窗戶中往外瞟了一眼,而就在這一瞬間,儒勒先生走進了小放蕩者餐館,在身後關上了門。就在這一刻,她才意識到,方才,他還沒有問她任何的問題呢。對於已經發生的事,他都知道了一些什麼?他又是怎麼知道其中一些事的呢?他肯定注意到了大夫的缺席(這是幾十年以來的第一次),但是,他又如何會把這件事跟她自己的缺席聯絡在一起的呢?這一樁社會新聞是不是已經刊登在了《巴黎晚報》上?這是不是就幫助他聯想到了露易絲?

她很快就又出了門,而這一次,她根本就沒有遮遮掩掩,她從餐館面前大搖大擺地經過,走向公共汽車站。她的腦子被與儒勒先生的這次簡短會面所震撼,好不容易才把心思集中到正等待著她的那一場聽證會上來。她從她的包裡掏出了那張「跟您有關的案件」的傳喚書。

「確實,這件事跟您有很大很大的關係!」勒普瓦特萬法官說道。

他不再戴著眼鏡,它們應該是送去修了。代替眼鏡在手中擺弄的,是一杆羽毛修成長方形的蘸水筆,對他的那雙小手來說,這杆羽筆相當大。他眯起眼睛,瞧著露易絲。

「您……」

能感覺到他很失望。上一次,這個年輕姑娘是那麼疲憊,那麼迷惘,躺坐在醫院的病床上,在他眼中反倒顯得很誘人——他是很喜歡她在馬路上時像珂賽特的那一面——而現在,到了他的辦公室,她卻顯得很平庸,很狹隘,毫不足道。人們簡直會說,這是一個嫁了人的已婚女子。法官鬆開了手中的蘸水筆,把鼻子埋到了他的卷宗堆裡。

「說到有傷風化罪……」露易絲開口說,她的那種堅定口吻讓她自己都覺得驚訝。

「呸,說到這個嘛……」

從他不無失望的疲倦口吻中,露易絲明白到,甚至就連這一條罪行的指控也會被丟棄掉。

「在這種情況下,你有權利重新審訊我嗎?」

她本來可以使用任何一套其他詞彙,那樣的話,法官都是要回答的。但是,這一次,她說到了「權利」,也就是說司法,而這則是他的地盤,於是,他就發作了。正在做記錄的年輕的書記員應該早就習以為常了。他交叉起胳膊,望著窗外。

「怎麼會這樣,居然問我是不是有‘權利’?」勒普瓦特萬叫嚷起來,「您現在面對的是公正的‘司法’,小姐(人們感覺到他給所有的詞都加重了語氣)。您應該回答‘它’,回答‘司法’!」

露易絲依然保持著平靜。

「我看不出來,我在這方面做了什麼……」

「那是因為,地球上並不是只有您!」

露易絲並不明白法官的這句話影射的又是什麼。

「就是這樣……」他補充道。

對於露易絲似乎是壞訊息的東西,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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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火光之色》《天上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