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戴西雷·米戈大人在七點三十分整離開了商業旅館,買了一些早上的報紙,就跟平常那樣,站到了公共汽車站等車。在踏上車尾的平臺時,他毫不驚訝地發現,「瓦倫蒂娜·布瓦西埃的訴訟案」佔據了所有報紙的頭版。一年以來,人們總是管那個女子叫作「普瓦薩的小糕點師」,因為她父親在那裡開了一家麵包鋪,她被指控殺害了她的前情人,以及他的情婦。公共汽車把戴西雷放在離魯昂的法院大廈有三百米的地方,他用一種緩慢而又穩妥的步伐走去,而這種步伐,跟一個他這年紀(肯定不到三十歲)的男人頗有些不太協調,而且跟他的體質也不太吻合,他長得清瘦,細高,屬於精力充沛的那一類。

戴西雷·米戈大人登上了大樓前的臺階,這時候,對這一訴訟案感興趣的人群也開始陸陸續續到來,其中當然也包括不少當地的記者。他無疑在思考那份可怕的起訴狀,它興許會把他的當事人匆匆打發去上斷頭臺,而它是建立在兩個證據確鑿的基本點之上的:蓄謀已久,並且試圖藏匿屍體。如果說年輕的瓦倫蒂娜這一次的情境實在是凶多吉少,那恐怕還說得有些輕了。「可以說是徹底完蛋!」一個記者這樣解釋道,他的證據是,儘管訴訟案辯護人,那個專門從事法律援助的法庭指派律師,幾天前不幸出事被一輛冷凍貨車壓死了,訴訟還是被保留下來了。「如果人們並沒有取消訴訟,那是因為案件得到了定性……」

米戈大人以敬重的態度跟他的同事們打過招呼後,就換下了自家的衣服,穿上他那有三十三粒紐扣、並帶有領圈和毛皮帶飾的黑色衣袍,就在這期間,他發覺了魯昂的那些辯護律師投來的一道道疑問的或懷疑的目光,他們應該注意到了這位從巴黎過來才一個月的卓越年輕人。他因為家裡的一點小事,去了一趟諾曼底(他的老母親一直就住在那裡,身體情況相當不好,這一點,大家都是明白的),這才剛剛轉回來,倉促之中,他毫不猶豫地就接手了這個沒有人願意接的「骯髒的案件」。此舉給人以深刻的印象。

女性被告人一腳剛剛踏入法庭,她的魅力頓時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是一個身材瘦削的女子,一張表情嚴肅的漂亮的臉,顴骨分明,眼睛是綠色的。儘管她的衣著規規矩矩,人們還是無法忽略她從頭到腳閃耀著的光鮮魅力。

沒有人知道,這樣一種誘人的外表是不是會對審判官們產生一種積極的影響。漂亮女人受到的懲罰可能會比其他人要更重,這樣的情況也並不罕見。

米戈大人熱情地跟她握了握手,低聲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很平靜地坐到了她面前的位子上,準備見證一樁曾顯得了無生氣的訴訟案的庭審進展。

檢察官弗蘭克託心裡很有底,一方面,他覺得針對被告的種種證據分量都很足;另一方面,他認為被告的辯護人缺乏經驗。因此,他只是在前一天才簡單地捋了一遍事實經過,並且,在一種慣常的奔放感情中,召喚著「社會應該具有嚴肅精神」,等等。這是一個很懶的人。人們感覺他是個隨心所欲的人。魯昂的聽眾曾經見識過一些輝煌的時刻,人們在問,他們這一次傾巢出動,是不是就為前來見證一次懲罰,它既不歸功於公共檢察部的雷厲風行,也不歸功於它的靈活敏捷。

代理檢察長第一個白天的時間都在用兩個問題打發那些證人,與此同時,米戈律師則低著腦袋,不耐煩地翻閱檢查著他的卷宗,顯然一副很低調的樣子,其中的奧妙每個人都會明白,顯而易見,情境使然嘛。法官們都帶著不無痛苦的憐憫心觀察著他,而這種憐憫之心,通常都是會給那些偷蘋果的小毛賊和戴綠帽子的可憐丈夫的。

上午過到一半時,魯昂的法庭上,人們就已很厭煩了。

因此,前一天真是萎靡不振的一個白天,而這第二天的上午,訴訟就要了結。檢方的公訴狀大約在十一點半就要出臺。一般來說,它不會持續太長時間的。假如被告的律師還那麼迷茫的話,那麼他的辯護詞就會是一個空擺設,到上午結束時,審判團就會集中商議。原則上,到十二點整,人們就該回家吃飯了。

大約在九點三十分,代理檢察長對最後一個證人提問的時候,米戈律師大人突然就從他的卷宗中掙脫了出來,以神思恍惚者的那種目光,瞧了一眼趴在證人席上的那個男人,並用一種從來沒有人聽到過的嗓音發問道:

「請告訴我,費埃布瓦先生,您說您在三月十七日早上看到或者遇到過我的當事人,是嗎?」

回答如激流噴發:

「沒錯!(這是一個老兵,現在是個看門人。)當時,我甚至還自言自語了一句:啊,她還真是起得早啊,這個小女子,真是一個勇敢的人……」

大廳裡發出了一陣亂糟糟的說話聲,審判長抓起了他的法槌,但是米戈律師大人站了起來。

「那您為什麼沒有對警察說起過呢?」

「瞧您說的,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呀……」

人語聲變成了一團糟。剛才僅僅還是聽眾當中的驚愕,很快就變成了對代理檢察長的折磨。米戈律師果然一個接一個地重喚所有的證人上來。

人們很快就明白到,此前的法庭調查做得實在太草率了。

這位年輕律師對卷宗表現出的驚人熟悉程度,不僅讓一些證人改變了主意,而且還讓另一些證人啞口無言,窘迫無奈。法庭又活躍了起來,審判官又來了精神,甚至連再過幾個星期就將退休的主法官,也找回了某種青春活力。

趁著此時此刻這位年輕的辯護人步步緊逼,死死地纏住調查人的弱點、證人的謊言與大概,以及預審過程的倉促,一通窮追猛打,趁著他在那裡使勁地挖掘被遺忘的法律判例,並具體分析刑事訴訟法的一些條目時,就讓我們先來嘗試著弄明白,這位正在扭轉陪審團意見的卓越的年輕律師究竟何許人也。

戴西雷·米戈並非始終都是米戈大人。

這一訴訟之前的那年,他曾經在整整三個月期間是「米尼翁先生」,是裡瓦雷-昂-普薩依小學唯一一個班級的教師,在那裡,他曾施行了一些極其具有革新意味的教育法。課堂中的課桌椅子被搬走,被改造成了音樂堂,整整第一個學期全被用來寫作一篇「為了建立一個理想社會」的作文。而就在學區督學到達的前一天,米尼翁先生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他在學生們的心中留下了一段經久不變的回憶(以及在家長的心目中,那也是一種回憶,不過其理由則是截然相反)。

幾個月之後,人們發現他已經改稱戴西雷·米尼亞爾,並搖身一變而成了埃弗勒航空俱樂部的飛行員。他從未登上過一架飛機,但他出示了一本飛行手冊,還有幾個加蓋了鋼印的證件。他那頗有感染力的熱情,幫助他為諾曼底和巴黎地區的某些富人客戶組織準備一次精彩卓絕的遠航,乘坐一架道葛拉斯dc-3飛機,從巴黎飛往加爾各答,途經伊斯坦布林、德黑蘭和卡拉奇,他則保證為之提供專業的駕駛(這其實是他的第一次駕駛,顯然,沒有人會想到這一點)。二十一名乘客的記憶里長久地保留了那精彩絕倫的一刻,戴西雷身穿全套飛行服,在他的機械師的見證下,讓馬達隆隆地轟鳴,機械師的目光充滿了焦慮,因為覺得他的動作不太正統,不太規範,然後,戴西雷突然有些擔心,解釋說,他需要再作一次最後的確認,說著就下了飛機,遠遠地跑向了機庫,帶著航空俱樂部的錢箱,永遠地消失了。

他那(算是)青春生涯的頂點,則是曾經當過兩個多月的戴西雷·米夏爾大夫,索恩河畔伊弗農地方聖路易醫院的外科醫生。他差點兒就要對一個病人實施一種大膽的肺動脈環扎法,而那個病人實際上只表現出了輕微的室間隔缺損,根本就沒有什麼痛苦。幸好,在手術前的最後一秒鐘,戴西雷摁住了麻醉師的手,離開了手術室,然後,帶著醫療總務處的錢箱離開了醫院。病人只是受到了一些驚嚇,而醫院的高層則不免讓人狠狠嘲諷了一番。不過,這件事很快就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從來就沒有人能搞明白,這位戴西雷·米戈究竟何許人也。唯有一點是確切的,即他誕生於聖農-拉-布勒戴什,並在那裡度過了童年,人們能找到他在小學和中學的蹤跡,而這之後,便是蹤影全無。

那些曾經遇見過他的人對他的評論,就跟他的生活本身一樣花樣繁多。

曾經認識飛行員戴西雷·米尼亞爾的那些航空俱樂部的成員畫出了一個冒冒失失、膽大妄為的領航員的肖像畫(「一個帶領人們前進的人!」有人這樣說),戴西雷·米夏爾大夫的病人則回想起了一個認真、嚴肅、聚精會神的外科醫生(「不苟言笑。要想從他的嘴裡掏出一句話來,那可難啦……」),而戴西雷·米尼翁老師教過課的那些學生的家長,則紛紛說到了一個謙遜、靦腆的小夥子(「簡直就像一個大姑娘……我感覺他有點兒自卑。」)。

就在我們的話題再度回到法庭訴訟中的這一刻,代理檢察長氣喘吁吁地結束了一番含混其詞,缺乏確實證據,所依據的原則也根本無法說服任何人的指控。

於是,戴西雷·米戈就開始了他的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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