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的一陣痙攣讓加布裡埃爾痛苦地把身子彎曲成兩截,但他的胃裡早就空空如也,什麼東西也不剩了。現在,迷霧是那麼濃烈,一米之外的地方,就什麼都辨別不清了。他會死在這裡嗎,就在這四堵圍牆之間?他的呼吸很像哮喘,不斷進入的煙霧淹沒了他的臉,他抬起頭來,只見那道門半開半掩著。

一股穿堂風鑽進了掩體中,激起了一團氣流的旋渦……

透過淚眼望出去,加布裡埃爾發現,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層空氣更為透明。他毫不猶疑地就趴下來,匍匐前行,移動在一大攤嘔吐物中,連連打滑不已,艱難對付著,終於來到了走廊中。一些急迫的腳步聲超越了他,有些人甚至衝撞到了他,卻絲毫沒有停步。

加布裡埃爾已經筋疲力盡,遊蕩了很長一段時間,卻始終找不到正確的道路。最終,他好不容易才認出了衛生所,便敲了敲門,不等回應,隨即就走了進去。五張病床上都躺了人。在擁擠中,發生了摔倒踩踏現象。

「您的狀態也很好……」軍醫說,面色蒼白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鬼魂。

「我當時被關在了一個庫房裡,在那邊的隧道中……」

他的嗓音透出了心底的懼怕。醫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有人推了我……」

大夫讓他進來,讓他脫下衣服裸著上身,給他聽診。

「怎麼回事,您說有人推了您?」

加布裡埃爾沒有回答,軍醫明白,他的解釋恐怕就此打住了。

「哮喘!」

診斷進行得十分順利,也就是說,結果非常明確。加布裡埃爾只要確認一下,醫生就可以把他列入退伍人員的後備名單中,他就能回家去了。

「不。」

軍醫疑慮重重,全神貫注地聽著他的聽診器。

「一切都很好,軍醫……我是說,一切都會變好。」加布裡埃爾一把抓起他的襯衣,趕緊穿上,他很疲憊,感到一陣噁心,他的臉上早已沒有半點血色,他的手指頭在釦子上一個勁兒地哆嗦。

軍醫盯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同意了。

對於加布裡埃爾,被打發回家的機會剛剛消失了。原因何在?他既不是空想理論家,也不是什麼積極分子,更不是什麼英雄人物。那麼,他有什麼樣強大的理由,不去好好地利用一個如此的好機會?要知道,很少有士兵會任由這樣的機會溜走的。他時常讀報。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希特勒的種種和平主義宣告。《慕尼黑協定》在他看來就是一種瘋狂,從義大利吹來的風讓他害怕。他對戰爭總動員令表示過反對,那並不是因為他想到必須跟它作對。這一場跟什麼都不太相像的奇怪的戰爭,讓不止一個人喪失了勇氣,而他也確實很多次地問過自己,假如他在多勒的中學裡繼續教他的數學課是不是會更有用。但是,生活把他放置在了那裡,他就得留在那裡。對挪威的入侵,巴爾幹地區的緊張局勢,納粹對瑞典的「警告」……最新的那些訊息讓他想到,他的在場興許不會總是沒有用的。事實上,加布裡埃爾是一個膽怯的小夥子,不太傾向於做一些勇敢的行動,但是,他面對著危險也很少會退卻,而且,也會在最讓他害怕的種種情境中找到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軍醫留下他作了兩天的觀察,在這兩天期間,加布裡埃爾有時間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好好做一番思索。

醫生對這位年輕的中士長當時何以會被關在一個庫房中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前因後果始終顯得那麼神秘。

「您應該寫一份報告……」軍醫嘗試著建議他道。

但是加布裡埃爾不願意那樣。

「那樣的故事,總歸是不好的,中士。在一個像我們這樣,那麼封閉不流通的地方,人們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人們都知道那是怎麼開始的,但是……」

對這份報告,他一定是念念不忘的,因為就在加布裡埃爾離開衛生所準備返回原崗位的那一天,醫生遞給他一份傳喚書,說是馬延貝格要塞的指揮官讓他去那裡走一趟。立即到達。很顯然,軍醫對此事是知根知底的,但他表現出的樣子卻既不傷心,也不尷尬,整個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但是,加布裡埃爾在他身上卻覺察出一種僵硬,那種實際上憑著自己的想法在自由行動,卻以為是在履行自己職責的人才有的僵硬,還稍稍帶了一點滑稽的意味。他其實是很想發怒的,但那樣做除了於事無補之外,還得費老大一番口舌,想想就讓人實在提不起勁兒來。

加布裡埃爾坐在走廊中,滿足於思考一下自身的處境,同時等待著指揮官的屈尊召見。

終於叫到他了,他立即站成立正姿勢,準備抵抗種種問題,當然,這沒有必要。醫生早已打過一個報告了。軍醫的說法從指揮官的嘴裡透露了出來,說是「有健康方面的小小麻煩,我知道那是什麼」。

「入伍之前,是數學教師,是不是這樣啊?」

加布裡埃爾根本沒時間表示一下認可,就被命名為軍需部門計程車官。

「達拉斯少尉將要缺席三個月,就由您來代替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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