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謝你們,諸位法官先生,感謝你們首先認定這一訴訟案非同一般。因為,說到底,站在你們面前的通常又是什麼人呢?在最近幾個月期間,你們審判的又是什麼人呢?一個醉鬼,用一口生鐵鍋生生地砸碎了自己兒子的腦袋;一個拉皮條的母親,竟然連刺十七刀,瘋狂殺害了一位頑強反抗的嫖客;一個後來成了窩主的前憲兵,把他的一個供貨人綁在了巴黎到勒阿弗爾的鐵路軌道上,讓隆隆駛過的火車把他碾為三截。法官先生們,你們應該很容易同意我的說法,我的當事人,善良的天主教徒,一位受人尊敬的麵包師的正直女兒,聖索菲學校中一個優秀而又謙虛的女學生,她根本就不是殺人犯,她跟那些通常會坐在這個審判大廳的被告席上的謀財害命者根本不可相提並論。」

這位年輕的律師,人們一開始見他還有些唯唯諾諾,甚至迷迷糊糊,隨後就在問話期間顯得挺拔而又堅定,現在則以一種清晰而又動聽的嗓音,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具有一種完美的風雅,表達時伴有精確、到位而又傳神的動作,並且輕盈而又穩當地來回走動著。他越來越討人喜歡了。

「諸位法官先生,這位檢察官先生的任務其實是既不困難,也不復雜的,只要你們可以同意讓這一案件提前審理。」

他又走回到他的座席前,一把抓起幾份早報,把其中的頭版亮給審判團看。

「《諾曼底快報》:‘瓦倫蒂娜·布瓦西埃在魯昂法庭上搏命。’《林地日報》:‘小糕點師離斷頭臺僅兩步之遙。’《魯昂晨報》:‘瓦倫蒂娜·布瓦西埃有沒有無期徒刑的希望?’」

他停下腳步,亮出一絲長長的微笑,然後補充道:

「很少有人民呼聲和檢察官都向審判團強加民意的情況發生。他們恐怕再也無法把司法錯誤推向更明顯,或者不妨說,更醜聞化的地步了!」

這句肯定的話引來了一陣凝重的沉默。

於是,又開始了一輪針對女被告的所有罪名的質疑,米戈律師大人把它們一一放到他奇怪地稱之為「推理之理性」的批評性光芒底下,這樣的一種表達法,其隱晦性本身就讓陪審團對他的尊敬倍增。

「諸位法官先生,」他總結道,「這番訴訟可以停止了:我們這裡有(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揮舞起了厚厚的一沓資料)一切理由要求撤銷訴訟,它在形式上的缺陷漏洞實在是不計其數。從某種方式上說,當訴訟被報刊定論之後,它現在同樣也被它自己所定論了。但是,我們更希望能堅持到底,因為我的當事人並不接受僅僅靠著訴訟技巧來重獲自由。」

全場震驚。

戴西雷的女當事人幾乎要昏過去了。

「她要求我們尊重事實。她希望諸位的判決要立足於事情真相的基礎。她請求你們,在宣讀你們的判詞時,能夠瞧著她的眼睛。她懇求你們弄明白,她的行為是自發性和自衛性的。因為,諸位法官先生,確實如此,你們面對的是一樁在合法自衛中犯下的罪過!」

法庭大廳中嘈雜聲四起,主審法官做了一個審慎的鬼臉。

「可不是嘛,合法自衛!」戴西雷·米戈重複道,「因為死者實際上就是真正的劊子手,而所謂的殺人犯才是犧牲者。」

他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來回顧他的女當事人不得不忍受的那些刁難、暴力、殘忍、侮辱,她最終實在受不了那個人的施暴,才一槍打死了他。這些可怕罪孽的概述,讓審判團和聽眾全都聽得心驚肉跳。男人們低下了腦袋,女人們咬著自己的拳頭。

為什麼她從來沒有講過這些事情,既沒有對警察講,也沒有對預審法官講,而人們直到今天才明白這一切呢?

「出於情理,諸位法官先生!純粹的克己精神!瓦倫蒂娜·布瓦西埃寧可自己死去,也不願意傷害一個她那麼愛的人的名譽啊!」

隨後,戴西雷就解釋了,瓦倫蒂娜之所以埋葬了她的兩個犧牲者,根本就不是為了讓他們徹底消失,而是為了確保他們能有一種「因其放蕩的風俗而很可能被宗教戒律所剝奪的體面的埋葬」。

這一辯護詞的最亮之點顯然就是那一時刻,戴西雷提及了她的折磨者給她留下的可怖傷口,說著,他轉身朝向他的當事人,輕聲地吩咐她脫下衣服,一直到裸露出腰部,把傷疤亮給大家看。大廳裡有人驚叫起來,主法官趕緊高聲讓被告什麼都不要做,而驚愕不已的瓦倫蒂娜皮膚上的那種極端的紅顏色(實際上,她那十分可愛的乳房,就跟少女的一樣潔白),被人看作是出於靦腆的效果。大廳中嘈雜之聲經久不息。戴西雷·米戈身子繃得硬硬的,如同榮譽勳位獲得者的雕像,他朝主法官的方向做了一個動作:非常完美,我就不再堅持什麼了。

就這樣,他成功地豎立起了「瓦倫蒂娜的劊子手」的肖像,那是森林妖魔、撒旦化的惡人和墮落的拷問者的某種巧妙混合,並且,他以一個針對陪審員的大幅度演講動作,結束了他的辯護詞:

「你們在這裡,是為了呼求正義公理,為了分辨真與假,為了抵抗大眾的盲目要求懲罰的聲音。你們在這裡,是為了承認勇敢精神,贊同慷慨情懷,肯定純潔無辜。我毫不懷疑,你們的憐憫話語將會讓你們變得高大,而我說,靠你們的努力跟你們一起高大起來的,將是我們國家的司法,你們今天就是它的具體體現。」

在法官們商議討論期間,戴西雷被一群記者,甚至是同行團團圍住,他們紛紛過來,勉強地向他表示祝賀。此時,律師公會會長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上前一把攬住年輕律師的雙肩,把他拖到一旁。

「請您告訴我,大人,在巴黎的律師行會中,我們並沒有找到您的任何律師資格證明材料的痕跡。」

戴西雷顯示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倒真的很令人驚訝嘛!」

「我也覺得很驚訝。假如在法官商議結束之後,您可以過來找我一下,我會很願意……」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宣佈復庭的鈴聲打斷了。戴西雷·米戈只來得及匆匆跑向衛生間。

很難說清,究竟是這一番辯護詞把人們給說服了,還是因為人們在外省都待得膩煩了,這篇辯護詞讓法官們鬱悶的心情得到了緩解,並且為他們提供了表現得美德滿滿的機會。總而言之,瓦倫蒂娜·布瓦西埃,其可減輕罪行的情節證據都得到了認可,最終只被判處了三年徒刑,並緩刑兩年,而全靠減刑的遊戲,及其拘禁日子的複核計算,她當場就自由地離開了法庭。

至於她的辯護人,人們再也沒有見過他的面。對審判的爭論大概會讓人承認,整個的司法鏈條環節出現了差錯,讓一個假律師得以從容地逍遙法外,人們再也不談論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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