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些過濾器擺在那裡,二十個一排,有好幾排,顯得像是一根根不鏽鋼的胖大柱子。它們那巨大牛奶罐一般寬厚敦實的模樣遠遠沒能讓加布裡埃爾放下心來。他在這些旨在毒氣戰中保護人員安全的過濾器中看到的,只是一個個驚慌失措、焦慮不安的哨兵。堂堂的馬其諾防線,由好幾百個要塞和掩蔽所組成,號稱足以用來對抗德國軍隊可能的侵犯,可是等你走到近處一看,它似乎根本就不堪一擊,簡直是可怕極了。而馬延貝格要塞本身,作為這條防線中最重要的工程之一,卻有著老年人一般的致命弱點:它裡頭的兵員雖能躲避槍林彈雨,卻可能會統統死於缺氧窒息。

「啊,原來是你哪,頭兒?」衛兵問道,口吻不免有些嘲諷。

加布裡埃爾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他三十歲的年紀,褐色的頭髮,圓圓的眼睛,這讓他的臉始終有一副吃驚的模樣。

「我經過一下……」

「那是當然。」士兵說著,走遠了。

在他每一次執勤時,他都看到年輕的中士長會在那裡「經過一下」。

加布裡埃爾總是會情不自禁地特地過來瞧一眼這些過濾器,證實一下它們確實就在那裡。下士長蘭德拉德曾經跟他解釋過,檢測碳氧化物和砷化氫的作業系統是多麼簡單而又基本。

「實際上,一切都將取決於哨兵的嗅覺。必須寄希望於他們沒有患感冒,鼻塞,如此而已。」

身為工兵部隊的一員,拉烏爾·蘭德拉德是個電力技術員。他總愛宣佈種種壞訊息,兜售種種有毒害的傳言,而且往往帶著一種不無宿命論痕跡的準確性。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一種化學武器的打擊會讓加布裡埃爾驚惶到何等地步,但他依然毫不猶豫地把握住每一個機會,把他所瞭解的一切資訊全都告訴對方。可以相信,他是故意這樣做的。瞧瞧,這不是,昨天他又來了那麼一下:

「他們預計,過濾器一旦飽和,就得隨時隨地地逐漸重新淨化,但是我,我可以對你說一件事:人們不可能把它們重新更新得那麼快,快得足以保護整個要塞……我敢擔保。」

這位老兄,真的是一個特別滑稽的傢伙,額頭上總是耷拉著一綹頭髮,看上去就像一個金色的逗號,色調幾乎有些偏棕色;他的嘴巴呢,嘴角往下耷拉,嘴唇很薄,像是一片剃刀,這副模樣讓加布裡埃爾看了總有些害怕。四個月以來,他跟加布裡埃爾一直是同一宿舍的戰友,而他從他到達的第一天起,就已成功地具體體現為馬延貝格要塞給加布裡埃爾內心帶來的恐懼。這一巨碩無比的地下堡壘在他眼中顯得如同某種咄咄逼人的魔怪,正張開了血盆大口,準備囫圇吞下總參謀部打發給它作為犧牲品的所有一切。

有九百多名士兵待在那裡頭,不停地穿行在深藏於好幾千立方米混凝土底下的數公里長的坑道中,就在發電機組無休無止的轟隆聲中,在如同罪犯號叫聲一般的鐵板的咣噹聲中,在混雜有當地特有的潮溼氣的濃烈的粗柴油氣味中。當您走進馬延貝格要塞時,日光就會在您眼前的幾米處暗淡下來,一切馬上就變得模模糊糊,讓您猜想那是一條長長的黑暗走廊,那裡頭,在一種可怖的嘈雜聲中,有列車在行駛,一直駛向一個個戰鬥方陣,而那些方陣隨時準備著,要把一百四十五毫米的炮彈發射到方圓二十五公里以內的地方,而世代相仇的敵人則會不得不也表現一番,作為應對。而在等待期間,人們早就分揀派送了那些彈藥箱,把它們一一摞起來,開啟,分類,轉移,檢驗,人們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事好了。這種列車,人們管它叫地下鐵,除了用來傳送加熱菜湯用的挪威鍋,都不怎麼使用了。人們還記得那些命令,要求部隊「原地抵抗,不要有絲毫關於撤退的非分之想,即便被敵人團團包圍,即便被徹底地阻斷,毫無任何增援的希望,也要堅持到彈盡糧絕」,但是,自從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人會去想象,究竟是什麼原因居然能迫使士兵們處在這樣的一種絕境中。在等著為祖國而死的時候,人們實在是煩透了。

加布裡埃爾並不害怕戰爭——再說了,在這裡,也沒有任何人會怕戰爭,馬其諾防線以不可攻克而聞名於世——但是他很難忍受這樣一種狹小的空間,這樣一種不流通的空氣,這一切,輪班值勤,沿著走廊一字兒排開的摺疊小桌,逼仄的宿舍,儲備的飲用水,很像是在一艘潛水艇中的情境。

他缺少光線。跟所有其他人一樣,他每天只有三個小時待在露天的光照時間,這是訓令中規定的。在外面,他們要澆鑄混凝土,因為要塞的工程還沒有徹底完成;或者,他們要去拉數公里之長的鐵絲網,以求能減緩敵軍坦克的逼近,除了在那些種有莊稼的地帶,因為,要在那裡設定鐵絲網,就會妨礙農民的農活兒,就會侵犯農民的果園菜園(人們興許可以想象,對農事活動的尊敬,或者對水果與蔬菜的興趣,說不定就會引導著敵人繞過這些地帶呢)。上級長官還讓他們把鐵軌用的枕木垂直地豎立在地面上。當唯一的那臺挖掘機去別處作業了,或者,當那臺所謂的挖掘機又一次出了故障時,他們就不得不求助於本來只能用來挖沙土的鐵鍁鐵鎬了。當他們在機器停轉期間好不容易豎立起兩根枕木時,那就已經算是撐到世界的盡頭了。

假如有空餘時間,他們就養雞養兔子。一個小小的豬圈甚至還有幸在當地的報紙上贏得過一個版面。

對於加布裡埃爾,難以忍受的事情尤其要數那一次次的返回了:復歸於要塞的臟腑中,會引起他一陣陣劇烈的心跳。

一場化學進攻戰的威脅時時縈繞在他的心頭。芥子氣能夠穿透衣服與面罩,引起眼睛、皮膚、黏膜的燒灼。他向軍醫告知了自己心中這一持續不斷的焦慮。那軍醫是一個面有倦容的人,臉色蒼白得就如一個洗滌池,憂鬱得就如一個掘墓人,他覺得一切都很正常。因為在這裡,沒有任何什麼是彼此相像的,沒有人知道,沒完沒了的等待是在等什麼,在一種如此的環境中也沒有什麼生活可言,沒有任何人會感覺良好。他不無疲倦地明言道,他分發著阿司匹林,「到時候請再來找我」,他說,他喜愛陪人說說話。每星期有兩到三次,加布裡埃爾會去他那裡跟他下棋,把他在棋盤上捻得粉碎,但他對輸贏卻是一點兒都無所謂,他喜愛輸棋。中士長在過去的那個夏季裡早已習慣來跟大夫下上一盤棋了,那時候,他並沒有病,卻因生活條件而痛苦不堪,於是就來衛生所尋找一點點安慰。那個季節中,空氣的溼度幾乎接近於百分之百,加布裡埃爾持續地處於呼吸困難的狀態。要塞內的氣溫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人們幾乎都不會出汗了,整個身子總是溼漬漬的,床單則是又溼又涼,衣服重重地貼在身上,根本無法把洗好的衣裳晾乾,個人用的壁櫃冒出一種發黴的味道。宿舍裡的水汽密度將近於飽和。除此之外,還要加上送風機那持續不斷的隆隆聲,它每天早上四點鐘就開始工作,而且,在風扇罩殼的作用下,這聲響變得更大了。對於睡眠總是很輕的加布裡埃爾,這樣的要塞簡直就是一個地獄。

人們苦熬著等待,人們磨著洋工,人們的眼睛懶懶地注視著那些專門用來緩和敵人炸彈可能產生的衝擊波的門,由於紀律明顯地鬆懈了下來,在兩次值勤放哨之間,人們就在所謂的「士兵之家」度過一段時間(而軍官們,則會對那一道整日整夜都開著的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也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大家都是遠道而來的。那些屬於離得有好幾十公里遠的英格蘭或蘇格蘭軍營計程車兵,也會趁著夜色來到這裡,當他們喝得醉醺醺時,就不得不叫救護車把他們送回去,這樣的事情也並不罕見。

正是在這裡,下士長拉烏爾·蘭德拉德開始了他那鄭重其事的公事公辦。加布裡埃爾無從得知,這位蘭德拉德入伍之前當平民百姓時是怎麼樣的,但是,在這裡,在馬延貝格,蘭德拉德很快就讓人認可了他的大拿地位,他成了所有那些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活板門。這是他的本性所致。生活對於他就是一個活魚艙,種種的陰謀詭計和花招勾當在其中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在馬延貝格要塞,他正式開始了「三猜一」賭彩玩家的生涯。他只需要一隻倒扣過來的貨箱,兩三個杯子,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讓一個果核、一顆玻璃球、一粒石子出現或者消失,一切都是那麼順手。他具有一種如此的才華,能在您的心中啟動一種盲目的堅信,讓您很難抵抗住一種慾望,以為自己一定能指出該贏的是哪一張牌或者哪一隻杯子。生活的無聊與苦悶早已為他引來了數量越來越多的愛好者。他的名聲也越來越響,大名傳到了外面的很多部隊中,而那裡的人則非常憎惡馬延貝格要塞中計程車兵,認為他們都是一些享受特殊條件的人。所有人都對這個下士長表示了一種熱烈的歡迎,反正,他的精彩手法刺激了從上到下不同軍銜的官兵。他玩三猜一時的那種靈敏還因為另外的一點而聞名遐邇,而且極端令人信服:他從來不賭大錢,就只賭一點點小錢,微不足道。人們下的賭注往往就是一個法郎,兩個法郎,輸了也只是一笑了之,按照這樣的規模與節奏,拉烏爾就是一天贏上三百法郎也不算罕見。其餘時間裡,他就偷偷地跟一些人玩一些鬼把戲,跟附近的一些啤酒館小餐廳的人,跟軍需部門的一些軍官,跟士兵之家的那些侍應生。他還追逐姑娘。有些人說,他在城裡有一個女朋友,還有一些人聲稱,他是去妓院玩妓女。無論如何,當消失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總是會帶著一絲大大的微笑返回,而讓人們根本猜不透他到底是在為什麼而笑。

另外,他還常常把他本來該在要塞電力中心做的值勤成功地轉賣掉,他出錢讓那些有需要的戰友替他來值勤,上級看到了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就不管。就這樣,他買到了很多空閒的時間,用來從事「士兵之家」物資供應的走私活動,從中,他實行了一種摻假而又含混的回扣制度,酒桶的發貨送達,勞務費的結賬轉賬,買進賣出中的小費分享,就憑藉著這些,他發了他的財,因為馬延貝格每天都有數量高達四百五十升的啤酒的消費。但是,他對所有的其他領域都很感興趣。他就這樣悄悄地對炊事房做了投資,並從中享受了好處,他還吹牛說,他幾乎能夠提供軍需處所缺少的一切,其實,此話倒是不假。他為軍官們帶來難得一見的產品,給厭倦了一天吃兩頓牛肉計程車兵們帶來了能改善日常生活的物品。隨著軍隊日益安頓於規章的秩序中,隨著隊伍逐漸地陷入到煩悶的生活中,他源源不斷地為他們提供吊床、櫃箱、盤碟杯盞、床墊、毯子、畫報、照相機,你們不是需要什麼東西嗎,那拉烏爾·蘭德拉德就來為你們找到它。去年冬天,他就曾經提供了大批次工業化的取暖器,還有鋸齒刀(這裡的一切都被凍住了,葡萄酒也凍成了固體,得鋸開來一條一條地來零售)。隨後,他又建議提供一些防潮機器,其有效性幾近於零,卻賣得十分火熱。還有各種甜品,果醬、巧克力、杏仁醬、酸味糖果等等,也都賣得很火,尤其是在那些士官中間。行政方面撥給部隊的每個人員早餐時一份烈酒,每頓餐飯時還配給四分之一升葡萄酒。佐餐酒和燒酒大量地湧進了要塞中,庫存量的更新達到了一種瘋狂的節奏。依靠著一種秘密的虹吸系統,蘭德拉德得到了十分可觀的提取量,使他能以一種很低的價格轉賣給附近的咖啡館和餐廳,給那些種地的農民,給那些外國的季節工。假如戰爭還能持續一年時間,下士長蘭德拉德估計就能夠買下整個馬延貝格要塞了。

加布裡埃爾經過這裡,只是為了證實一下,換崗交班得到了確切的執行。這位戰前的數學教師,對「通訊傳輸」很感興趣,負責接收和傳送來自外部的種種電令。戰爭,在這裡,可以說已經簡化成了關於外部工程的幾條訓令,成了休假外出的制度規定,而它的頻率則已達到一個令人咋舌的高水平。加布裡埃爾都計算過了,有一半以上的軍官曾在同一個日期裡都不在崗位上。假如德國人選擇了那一時刻發動進攻,他們就將用兩天時間徹底炸燬馬延貝格,並在三個星期裡攻到巴黎……

加布裡埃爾回到了由四張高低床所構成的宿舍。他的床,是上鋪,正好面對著下士長蘭德拉德的鋪位。他的下面,睡著昂布勒薩克,那是一個長著亂蓬蓬的濃眉毛的傢伙,有一雙種地人的大手,老愛跟人爭論,嗓門十分粗。他的對面則是夏布利埃的鋪位,此人細高瘦弱,生性愛動,瘦削的臉令人聯想到鼬鼠。當您跟他說話時,他會死死地凝視著您,彷彿期待著您對他開出的一個玩笑作出回應。這一凝視會讓人覺得十分別扭,大多數人最終都會不由自主地發出一絲尷尬的苦笑來。夏布利埃就此贏得了一個滑稽好笑的小夥子的名聲,不過他卻從來沒有拿出過一種真憑實據來印證他的喜劇頭銜。昂布勒薩克和夏布利埃都是拉烏爾·蘭德拉德的同黨。這個宿舍也就成了下士長的指揮部。由於加布裡埃爾從未真正打算沉浸到他們所策劃的陰謀詭計之中,通常情況下,每當他一進宿舍,其餘幾個也就閉嘴不語了,氣氛實在有些彆扭。這一有害的氛圍,對編織成軍營生活細節的那些小小新聞事件而言,有時會是其原因,有時又會是其結果。幾個星期之前,曾經有一個士兵抱怨有人偷了他的戒指,還說那上面鐫刻著他姓名的首字母。所有人聽聞後都竊笑不已,因為此人名叫保爾·德萊斯特,但是,每個人都隱約感覺到,這樣的一種混住雜處是多麼容易催發爭執,導致過激言行,產生危害,本來就沒有那麼多的偷竊嘛,但是,一枚金戒指,畢竟,人們心裡說,還是有點兒價值的,更不用說還有情感元素在那裡頭呢。

當加布裡埃爾走進宿舍時,拉烏爾正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把幾個數字寫在紙上,排成了一列。

「你來得正好,」他說,「這是空氣流量和體積的一筆運算,我實在弄不好……」

他試圖確定一連串機器的最終效率。加布裡埃爾拿起了鉛筆。算出的結果是0.13。

「真是他媽的!」拉烏爾鬆了一口氣。

他很驚訝。

「怎麼回事?」

「得了,我對即將用於過濾空氣的發電機組有過一個疑問。你看看,要是我們遭受了瓦斯武器的打擊呢?」

面對著加布裡埃爾焦慮不安的沉默,他繼續說:

「他們選擇了二衝程發動機,這幫子傻瓜。因而,當它們壓力不夠的時候,還得給它們增壓。而這就會給它……」

加布裡埃爾感覺自己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趕緊重做了一遍計算。結果依然是0.13。在遭受打擊的情況下,由電力中心過濾的空氣剛剛勉強夠來淨化……中心自身。因而,要塞的其他部分就將被浸沒在毒氣中。

拉烏爾以一個表示無可奈何的動作,把手中的紙疊了起來。

「好了,我們沒能夠,但是……」

加布裡埃爾知道,已經不再有什麼希望去改良裝備了。無論會發生什麼情況,就只有用二衝程的壓縮機來投入戰爭了。

「那我們,我們到時候肯定就躲到工廠裡頭去了,」拉烏爾繼續道,「但是您,在通訊部門……」

所謂的工廠,就是電力中心。加布裡埃爾頓時感到喉嚨發乾。這實在沒什麼道理可言。假如戰爭發生,沒有什麼能證明德國人會使用瓦斯來作為進攻武器。即便如此,加布裡埃爾還是感覺這一前景是那般確定無疑。

「你可以來找我們的,假如遇到麻煩的話……」

加布裡埃爾重又抬起頭來。

「我們那裡都有一個密碼,能開啟工廠的南門。假如你有密碼,就有人給你開門。」

「密碼是什麼?」

拉烏爾的身子稍稍後縮了一下。

「這得有交換條件,來而無往非禮也,我的老兄。」

加布裡埃爾實在看不出自己能有什麼可提供給對方的。


作者「皮耶爾·勒邁特」的其他小說

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火光之色》《天上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