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認為戰爭很快就將開始的人,很久以來就厭煩得有些疲倦了,儒勒先生便是其中的第一號人物。在國家總動員令發出六個月之後,「小放蕩者」餐館的這位老闆早已喪失信心,停止了對它的一味相信。在整個開門營業接待食客期間,露易絲甚至聽到他公開表示,說實際上,「從來就沒有人真正相信過這場戰爭」。在他看來,這場衝突只不過是歐洲範圍內一次巨大的外交商談,帶著種種愛國主義的激情演說,種種雷鳴般嘹亮的宣言,這是一盤大棋的一部分,而在其中,總動員僅僅是一種附帶的產物罷了。當然,在這裡那裡,確實有過幾個死人——「興許,死的人會比他們對我們所說的更多!」——九月,在薩爾州的騷亂就已無端奪走了兩三百個好人兒的生命,但是,說到底,「一場戰爭,那可不是這麼回事!」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把腦袋伸進後廚間。秋天收到的防毒面具,如今被遺忘在食品櫃的一角,徹底成了幽默漫畫中的嘲諷話題。人們無可奈何地下到防空洞中去,像是為了滿足一種徒勞的儀式,這就是一次次白白拉響的防空警報,根本就沒有敵機過來,這就是一場拖得很長卻沒有戰鬥的戰爭。唯一明確的就是敵人,而且永遠是同一個,人們承諾要在半個世紀的時間中進行第三次拼死搏殺的那一個,但是它,似乎也一樣,也沒有準備好要奮不顧身地投入到鬥毆中來。以至於,軍隊的總參謀部,在春天,還曾允許前線計程車兵……(說到這裡,儒勒先生把抹布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上,伸出食指,指著天空,以強調情境的壯闊)……在那裡墾荒開地種菜呢!「我向你擔保……」他嘆息道。
因此,儘管切切實實的敵對行為在北歐地區早已發生,在他看來卻依然還隔得很遠很遠,這又讓他重拾了努力奮鬥的勇氣。他對那些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大喊大叫,說是「隨著盟國軍隊正在納爾維克給希特勒一通狠揍,這戰爭不會持續太久的」,而由於他認定這件事已經告終,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重新集中到他最喜愛的抱怨話題上來:通貨膨脹、報刊審查制度、沒有開胃酒的日子、特殊使用者的好差使、森林消防隊員的蠻橫(尤其是德·弗羅貝爾威爾先生那個老頑固)、宵禁的時間表、煤炭的價格,一切都不能博得他的好感,除了甘末林將軍的戰略,他覺得這位將軍是不可擊敗的。
「假如他們要過來,那就將經過比利時,這是意料之中的。而在那裡,我可以告訴您,我們正等著他們呢!」
露易絲正端著盛有醋味沙司韭蔥和羊蹄燉羊肚的盤子,發現了一位食客臉上露出疑慮的表情,嘴裡喃喃地重複道:
「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敢情!」儒勒先生叫嚷起來,轉身走回鋅皮櫃檯,「說到底,你又想讓他們從哪裡過來呢?」
他用手一抓,把陳列在櫃檯上的幾個煮雞蛋攏到了一起。
「那邊,你有阿登山脈:過不去的!」
他用他的那塊溼抹布,在櫃檯上畫出一道大大的圓弧。
「那邊,你有馬其諾防線:過不去的!那麼,你想讓他們從哪裡過來呢?剩下的就只有比利時了!」
演示一結束,他就一邊嘴裡嘟嘟囔囔著,一邊轉身朝向後廚間。
「要明白這一點,不必非得成為一個將軍,真是,他媽的……」
露易絲沒有再聽對話的下文,因為她操心的,並不是儒勒先生對戰略上的指手畫腳,而是那位大夫。
人們就是這樣稱呼他的,二十年來,人們都稱他為「大夫」,他每個星期六都會過來,一來就坐到同一張桌子前,緊靠著櫥窗。他跟露易絲打招呼時從來都不會有太多的話,永遠都那麼彬彬有禮,早上好,晚上好。他中午時分來到,帶著一份報紙。他之所以選甜品時從來不選別的,只選當日推薦的那款,是因為露易絲以名譽擔保過。他用一種平穩而柔和的嗓音點菜,「水果蛋糕,是的,」他說,「好極了。」
之後,他就讀讀報上的新聞,瞧瞧街上的光景,吃著他的午餐,喝空杯中的水,大約十四點鐘,就在露易絲開始計點收銀盒裡的錢款時,他站起身來,疊起他那一直扔在桌子上的《巴黎晚報》,把他的小費放進小碟子,然後,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了餐館。即便在去年九月,當這家咖啡餐館因為戰爭總動員而動盪不安之際(那一天,儒勒先生身體健康,完全符合徵兵要求,人們都非常想把相關的戰時動員規定告訴他),大夫也沒有改變他的那一套禮節,一絲一毫都沒有變。
而就在四個星期之前,當露易絲為他端上茴香味奶油焦皮蛋花的時候,突然,他衝她微微一笑,還特地朝她欠了欠身,提出了他的那個要求。
本來,他會向她要求來一個那個,露易絲則會放下菜盤,給他一記耳光,然後平靜地繼續她的服務,而儒勒先生,恐怕只會損失掉他最老的常客。但事情並非如此。這的確很有性挑逗的意味,是的,沒錯,但這個……怎麼說呢……
「看一眼您的裸體,」他十分平靜地說,「只是一次。僅僅只瞧一下您,沒別的。」
露易絲,很有些吃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就彷彿自己做了什麼壞事,她張開了嘴,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而這時候,大夫早已轉身又去看他的報紙了,露易絲不禁暗自問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整個服務期間,她腦子沒有想別的,只在想這一奇怪的建議,她已經從不太理解慢慢地轉向了憤怒,但她隱約感到為時稍稍已晚,她本該立即安然挺立在餐桌前,雙拳撐在腰上,提高嗓門,讓顧客們全都作個見證,好好地羞辱羞辱他……她不由得怒氣沖天。當手中的一隻盤子滑落下來,在方磚地上摔了粉碎之時,她好像聽到了發令槍的最終一響。她一陣風似的衝進了餐廳。
大夫已經走了。
他的報紙摺疊著,還放在餐桌的邊沿。
她狂怒地一把抓起報紙,隨手就扔進了垃圾桶。「我說,露易絲,你這是怎麼啦?」儒勒先生有些不滿地說,他瞧了瞧大夫的那張《巴黎晚報》,還有像豐厚的戰利品一樣遺忘在那裡的一把雨傘。
他把報紙又撿出來,用手掌撫平了摺痕,同時朝露易絲瞥去一道困惑的目光。
當露易絲開始每星期六在儒勒先生經營並親任主廚的這家小放蕩者餐館打工的時候,她還是個青春少女。儒勒先生是一個強有力的男子,動作緩慢,長了一個大鼻子,耳朵裡有一叢毛,一個向後縮的下巴,一小撮如工兵圍裙模樣的梯形花白小鬍子。他整日里都穿著一雙很舊的方格莫列頓呢便鞋,戴一頂又圓又黑的貝雷帽,腦門被緊緊地包裹住,沒有人能夠誇口說見過他的光腦袋。他為大約三十位食客做飯菜。「巴黎風格的烹調!」他豎起食指說,他很看重這一點。只做唯一的一道菜,「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假如顧客想要選擇別的,那他們只消穿過馬路就成」。他的行為披上了某種神秘的光輝。沒有人能弄明白,這麼一個又笨重又遲緩的人,這麼一個讓人感覺總待在鋅皮櫃檯後面的人,怎麼就能夠悶聲不響地做出這麼大數量同時又是這麼優質的菜餚來。餐館向來顧客盈門,他本來完全可以在晚上和星期日都開門營業,甚至還可以擴大經營範圍,但是儒勒先生始終拒絕那樣做。「當你把門開得太大時,你就永遠無法知道誰會進來了,」他這麼說,又補充道,「我可知道這裡頭的一些貓膩……」謎一般的句子一下子就懸在了半空中,恰似一種預卜。
當年,是儒勒先生提議讓露易絲過來幫一下忙,替他照應一下餐廳的,那一年,他妻子跟著馬爾卡代街上一個煤炭商的兒子跑了,而如今,再也沒有人記得這個女人了。最開始,露易絲的幫忙只是街坊鄰里之間的一種互幫互助而已,後來,當露易絲進入專門培養小學女教師的女子師範學校學習時,她依舊會去幫忙。再後來,她被任命在附近丹雷蒙街上的區小學當教師,但她過來幫忙的習慣卻一點兒都沒有改。儒勒先生當面用現金付她報酬,而且通常會四不捨五則入地湊成一個整數給她,他這樣做時會低聲咕噥一下,就彷彿她要求他這樣支付,而他是違心地這樣做了。
而那位大夫,她似乎覺得她一直就是認識他的。因此,說到底,他並不是那麼想看到她的裸體,畢竟,這事情有些不太道德,他只不過是想看到她已經長大了這個事實罷了。在他提出的要求中,她發現了某種亂倫的意味。更何況,她還剛剛失去了她的母親。人們難道可以向一個孤女建議這樣一件事情嗎?事實上,貝爾蒙太太的去世要追溯到七個月之前,而露易絲少說已經有半年時間不戴孝服喪了。感到了理由不足,她做出了一個鬼臉來。
她暗自問自己,一個像他那樣的老男人腦子裡究竟是如何想象的,竟會想到要看她的裸體。她在自己的房間裡脫下衣服,站到落地鏡的面前。她三十歲了,有一個平坦的腹部,一個淺栗色的溫柔的三角洲。她側轉身子。她從來沒有喜歡過她的乳房,她覺得它們太小,但是她很喜歡她的屁股。她長了一副很像她母親的瓜子臉,顴骨很高,眼睛藍得發亮,還有一張微微前突的漂亮嘴巴。然而,矛盾的是,她的嘴唇很厚,肉嘟嘟的,而當她既不微笑也不說話時,這會是人們最先看到的東西。問題是,她從來就不愛微笑,也不愛說話,即便是在孩童時期。在街區裡,人們總是把她一臉嚴肅的神態歸咎於她人生中所經歷的多種考驗,父親死於1916年,叔叔死於一年之後,精神憂鬱的母親,呆呆地凝視著院子,生命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窗戶後面度過。曾把一道漂亮的目光落到露易絲身上的第一個男人,是一個參加過世界大戰的老兵,而他的半邊臉被一塊炮彈片給削掉了。如此的一個童年,你倒是說一說吧。
露易絲是一個漂亮的姑娘,但她從不準備接受這一點。「有好幾十個比我更漂亮的。」她暗自重複道。她跟小夥子們交往時有過成功,但是,「所有的姑娘都會成功的,這麼說等於什麼都沒有說」。作為小學教師,她就沒有停止過拒絕同事與上司的調情(學生們的父親偶爾也會來那麼幾下),他們在走廊中經過時總是試圖把手放到她的臀部上,這一點兒也沒什麼不正常,到處都是這樣的。她也從不缺少追求者。在他們中,就有阿爾芒。整整五年。都到了正式的談婚論嫁階段,小心啊!露易絲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把自己的聲譽丟棄給鄰居的那種人。那些個定親訂婚,可都是一段絕妙的故事啊。貝爾蒙太太巧妙地讓阿爾芒的母親在那裡忙裡忙外,接待客人,倒酒倒茶,送上祝福,有六十多個來賓到場,儒勒先生還穿了一件燕尾服(露易絲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從一家戲劇佈景和服裝商店租來的,衣服處處都緊繃繃的,只有褲子松,需要他時不時地往上提,就像他平時走出餐館後廚間時那樣),腳蹬一雙漆光皮鞋,那鞋子太小,卡得他的腳那叫一個難受啊,恰似古時纏了足的中國小腳女人。就這樣,儒勒先生扮演了東道主的角色,借這一儀式,他關了餐館的門,把場地用來辦了訂婚禮。露易絲對此卻毫不在意,她跟阿爾芒匆匆地奔向了床,因為她急於想懷上一個孩子。可這孩子一直沒有懷上。
這個故事拖得很長很長。在整個街區中,人們始終沒有弄明白。人們最終拿一種斜睨的、猜疑的目光來看待這一對未婚夫婦,還有誰會在一起生活整整三年卻不結婚的嗎,這是不存在的。阿爾芒提出過結婚的要求,他曾堅持過,而露易絲則非得等到她的月經停來才肯答應,於是,就這樣,一個月又一個月地拖延了下來。大多數的姑娘都會祈求上天,在結婚之前千萬別懷孕,而露易絲卻正好相反,沒懷上孩子,她就不結婚。但是,那孩子始終沒來。
露易絲幾乎有些絕望,但還是不顧一切地做了最後的嘗試。既然他們無法有孩子,那就乾脆去孤兒院領養一個好了,天下總不缺少不幸的人兒。阿爾芒從中看出的是對他不育的一種侮辱。「為什麼不收養一條在垃圾堆裡找食的狗呢,它也一樣,無依無靠!」他說。對話程式急轉直下,又一次,他們像一對已婚夫婦那樣爭吵起來。就在談到收養問題的當天,阿爾芒憤憤不滿地回了自己的家,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露易絲也輕鬆了下來,因為她覺得,那都是他的錯。這一決裂,成了街區中好大的一樁新聞!「這麼說來,」儒勒先生嚷嚷道,「這姑娘,她是很不開心啊!您難道還想逼著她嫁人嗎?」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把露易絲拉到一旁問她:「你也不想想,你今年都多大歲數啦,露易絲?你的阿爾芒,他這個人真的不錯的,你還想要什麼呢?」但是,這些話,他都是用一種很溫和的、幾乎還有些遲疑的嗓音說的,緊接著,他又補了一句:「一個孩子,一個孩子,這總是會有的啊!這種事情是需要時間的!」說著,他就轉回到後廚間去了,「就差我沒有做好我的奶油調味醬了……」
對阿爾芒,她感到最遺憾的,就是他沒能給她帶來一個孩子。到那時為止只是一種未滿足的慾望,突然之間就變成了一種擺脫不掉的頑念。她開始想不計一切代價來懷上一個孩子,無論這代價會有多大,哪怕會給她帶來不幸。在大街上看到童車中的一個嬰兒,會讓她的心猛然揪得很緊很緊。她詛咒自己,憎惡自己,她會在深更半夜猛地驚醒,堅信自己聽到了一個孩子在號叫,她會匆匆地離開睡床,撞到傢俱上,跑過走廊,開啟房門,此時,她母親便會說,「這是個夢,露易絲。」母親會把她抱在懷中,陪她回到床前,就彷彿她依然還是個小姑娘。
家中籠罩了一片愁雲,就像一個墓地一般。她先是鎖上了臥室的門,她原本想把這個房間佈置成嬰兒房。然後,她就進去在那裡頭睡,就睡在地上,只蓋了一條毯子,這一切,她全都瞞著她母親,不過母親並沒有受騙。
貝爾蒙太太被女兒的瘋狂舉動弄得憂傷不已,常常把她緊緊摟在懷裡,撫摩她的頭髮,連連說著她很理解,說是除了生孩子,還有別的辦法可以取得成功的人生。這對她而言當然容易,因為她已經有了孩子。
「這很不公平,」讓娜·貝爾蒙承認道,「但是……興許,大自然首先是希望你為這個孩子找到一個父親。」
這一表達法很是幼稚,「大自然母親」,這曾在學校中令她感到厭煩的一團糟……
「是的,我知道,這讓我惱火。我想說的是……做事情嘛,最好還是按照順序一步一步地來,就這樣。找到一個男人,然後……」
「我已經有了一個!」
「興許那不是一個合適的人。」
於是,露易絲找起情人來了。偷偷地。東一處,西一處,她跟一些離她街區、離她學校都很遠的男人睡覺。要是有一個年輕小夥子在公共汽車上衝她飛媚眼,她就會悄悄地給予適度的回應。兩天之後,她就在床上閉著眼睛,心思集中在天花板的裂縫上,發出輕輕的叫聲,而從第二天起,她就開始等著,看她的下一次月經會不會來。想到這個孩子,「他能讓我做一切」,她重複道,就彷彿,對一種長期磨難的承諾會讓他來得更容易。抓住了她身心的,是一種慢性病,她心中十分清楚,它牢牢地纏住她了。
她轉去了教堂,點燃了幾根蠟燭,懺悔了並不存在的罪過,只為能配得上救贖,她甚至還夢到了自己給孩子哺乳。當她的一個情人把她的一個乳頭含在嘴裡時,她竟開始哭了起來,她本該抽他們嘴巴的,所有人。她收養了一隻小貓崽,並且慶幸它從來就沒有乾淨過;她花費了很多時間來洗淨它,擦乾它,吹乾它,這是一個很自私的畜生,立即就變得很肥胖,很挑剔,表現得恰到好處,足以讓她補贖她想象因自己的不育而犯下的罪過。讓娜·貝爾蒙說,這隻小貓就是一場災禍,但是,她只是嘴裡這樣說說而已,面對著它的到來,她什麼都沒做。
露易絲被這一番向前奔進折騰得疲憊不堪,決定去看醫生。結果,一紙判決書下來,簡直就是一記晴天霹靂,竟然是輸卵管的一個問題,是反覆發作的輸卵管炎造成的結果,人們對此毫無良策。彷彿是出於偶然,那隻貓當天晚上就被摔死在小放蕩者餐館的門前,「這一下可算是輕鬆了。」儒勒先生這樣說道。
露易絲放棄了跟男人們的交易,變得暴躁易怒。夜裡,她會拿腦袋往牆壁上撞,她開始憎惡起自己來。在鏡子中,她看到自己的臉上時不時地會萌發出難以覺察的一絲絲抽搐,那種緊繃、神經質、焦躁、緊張的神態,通常會在那些因為沒有生育過孩子而痛感失望的女人的臉上湧出。她周圍的另一些女人,比如她的同事艾德萌妲,或者是開菸草雜貨店的克洛瓦澤夫人,都因自己沒能成為一個母親而有過自我嘲諷。而露易絲,她,則感到自己被深深地凌辱了。
她那有所剋制的憤怒讓男人們害怕。即便是餐館的顧客,以往通常肆無忌憚的那些人,現在也都不再敢在桌子間伸出手來摸她一把了。她顯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高傲疏遠。在學校裡,人們在背後稱她為「蒙娜麗莎」,這可太不可愛了。她去剪了一頭短髮,用以懲罰她的女性特徵,也讓自己變得更難以接觸。不過,悖論之坑倒是越挖越深了,因為,這一新的髮型反而讓她落得比以往更漂亮了。有時候,她甚至有些怕自己會有一大串孩子,會落到蓋諾太太的地步,那個瘋女人會把那些倔強的刺頭男孩叫到黑板前,脫下他們的褲子,而在課間休息時,會懲罰那些不聽話的女孩站在牆角,一直就那麼站著,直到她們實在憋不住尿,尿在褲子裡。
露易絲赤裸著身子,站在鏡子前,心潮澎湃,思緒翻騰。興許是因為,她跟男人們的關係從此就不再存在了,她突然就意識到,儘管大夫的建議是那麼不合道德規範,它還是迎合了她的內心。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六,她已經完全放鬆了下來。而他,無疑也明白了,他也一樣,明白到了自己提議的不妥,就沒有重新再提他的要求。他很親切地微微一笑,感謝她提供的服務,她端上的水杯,然後,就像平常那樣一頭扎入了他的那份《巴黎晚報》中。露易絲,從前從未正眼瞧過他一眼,這會兒便趁機細細地打量起他來。如果說,上個星期,她並沒有馬上就做出反應,那是因為她覺得,他本人並沒有絲毫曖昧可疑,任何令人擔憂之處。她看到,他有一張很有特點的臉,長長的,充滿了倦意。她看他有七十歲的樣子,不過她從來就不太擅長這方面的推測,她常常會弄錯。很久很久以後,她恐怕還會記得,她在他身上發現了某種伊特魯里亞人的特點。這個詞讓她深為震驚,她還不是很習慣。她本來是想說很「羅馬人」,因為他的鼻子很大,還稍稍有些尖鉤狀。
已經有謠言傳來,說的是,替共產黨做宣傳就夠得上死罪,儒勒先生聽聞之後便心有所動,還興致勃勃地建議擴大爭論(「我嘛,即便是他們的律師,我也要把他們送上斷頭臺……總之,真的就是這樣,怎麼著!」)大夫起身準備走的時候,露易絲正忙著收拾旁邊的一張桌子。
「我會給您錢的,這是肯定的,您就對我說您想要多少錢好了。我再說一遍,我只不過是要瞧您一眼,沒什麼別的,您完全用不著害怕。」
他扣上了外套的最後一粒紐扣,戴上了帽子,微微一笑,朝儒勒先生做了一個小小的手勢,就平靜地走出門去,而儒勒先生正說到莫里斯·多列士的逃亡(「應該就在莫斯科,這畜生!該槍斃,我要說,該槍斃!」)。突然聽到這句她以為不會再聽到的話,露易絲差點兒鬆開手中的托盤。儒勒先生抬起了眼睛。
「你怎麼啦,露易絲?」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星期裡,她的憤怒有增無減,她將會對他說出她的想法,對這個老傻瓜。她懷著一種狂躁的不耐煩等待星期六的到來,但是,當她在星期六看到他走進餐館時,她發現他是那麼年老,那麼衰弱……整個服務期間,她就在尋找一個恰當的詞,尋找一個理由,她實在不明白,她心中的憤怒之火可以就這樣重新減弱、回落了。那是因為他對他自己很確信。如果說,她被他的建議弄得六神無主,那麼,他自己倒似乎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他微微一笑,點了當日的主菜,就讀起報紙來,然後,慢悠悠地吃飯,不慌不忙地付賬,在準備出門的那一刻,他問她說:
「您想好了嗎?」他以一種柔和的口吻問道,「您想要多少?」
露易絲瞧了瞧儒勒先生,感覺到一種羞恥,自己居然就這樣,在餐館的大門口低聲地跟那位老大夫說話。
「一萬法郎。」她脫口而出,像是罵了一句髒話。
她臉紅了。這筆錢數目太大了,不可能接受的。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明白。他扣好了外套的扣子,戴上了帽子。
「同意。」
然後,就出了門。
儒勒先生問她道:
「你跟大夫沒什麼問題吧?」
「沒有,怎麼啦?」
模糊的手勢。不,沒怎麼。
這麼大數目的錢讓她頗有些害怕。午餐的服務結束之際,她嘗試著列了一下單子,看看用一萬法郎的錢究竟可以為她提供點什麼。她明白,她將接受一個男人花錢買她脫衣裸身。她就是一個婊子。這一判定讓她感到內心中有一絲寬慰。它跟她對自己的想法還是相一致的。若是在其他時刻,想要讓自己心安理得,她會對自己說,拿裸體示人,這並不比去看醫生更糟糕。她的一位女同事還給一所美術學院當過人體模特呢,看來,只不過有一些厭煩而已,她尤其擔心的還是會著涼。
而一萬法郎……不,這是不可能的,這不會僅僅只是脫光衣服的問題。他一定還想要別的。以這樣的價格,他可能會……但是,對一個男人以這樣的一筆錢為代價究竟會要求得到什麼,露易絲實在是沒有任何的概念。
興許大夫也作了同樣的思考,因為他再也沒有說起過。一個星期六過去了。然後又是另一個星期六。接著是第三個。露易絲不禁問起了自己,她要的錢是不是太多了,他是不是去找另一個姑娘了,一個更好商量的姑娘?她因此不無懊惱。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為他上菜放盤子的時候,動作比平常粗暴多了,而當他對她說話的時候,她的喉嚨中會發出一記小小的響聲,總之,她變成了當她是顧客時也會覺得討厭的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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