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些資訊啊。在通訊部門,你們一定很瞭解軍需部門的所有活動程式,什麼東西出去了,什麼東西進了商店,馬延貝格都購買了一些什麼,從外面引進了一些什麼。假如知道了這一切,我們就可以對付得更從容,你明白的……我們就可以提前有所準備了。」

拉烏爾明確地建議加布裡埃爾參與到他們的活動中來,他說他能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只要他能提供一紙情報,他們就能給他一個密碼,那樣的話,遇到敵人進攻時,他就能從工廠南門進去避一下難。

「我不能,那是……很機密的。那是秘密。」

他尋找著合適的詞。

「那將是背叛。」

真是滑稽。拉烏爾哈哈大笑起來。

「罐頭牛肉的供應,難道這也是國防秘密嗎?這麼說,總參謀部,它可真是不賴……」

他把加布裡埃爾做過運算的那張摺疊起來的紙捋平了,把它塞到他的手心中。

「拿著……當你來到工廠南門的時候,這會讓你有東西可讀……」

他走了出去,扔下加布裡埃爾在那裡焦慮不安。蘭德拉德的身後總是跟隨著某種擾人的波動,就像某些植物會留下一種令人不安的香味在周圍飄蕩。

這番對話讓加布裡埃爾心中別有一種難受。

三個星期後,在淋浴房裡,他聽到了昂布勒薩克和夏布利埃之間的一段對話,他們正談論在戰鬥方陣的進氣口施行的一次「火焰噴射器測試」。

「真是災難……」昂布勒薩克肯定道。

「我知道,」夏布利埃贊同道,「看來,過濾器都被煙炱給堵塞了!一眨眼的工夫,陣地就被攻佔了。」

加布裡埃爾聽了,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這兩個傢伙真是好可惡的喜劇演員,他們間的交流實在也太假模假式了,其目的看來只是為了進一步加大他的恐懼心。但它恐怕只能帶來相反的效果。

不過,當天晚上他跟軍醫下棋的時候,軍醫也向他證實了這些試驗。加布裡埃爾聽聞後,呼吸頓時變得更為急促,他的心跳也不由得加速了。

「一些試驗嗎,這是怎麼回事?」

醫生的眼睛死盯著棋盤,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他謹慎地跳了一步馬,嘟囔道:

「試驗結果並不怎麼令人信服,這是真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只是一次操練。當然,這一次,屬於同等規模的實戰練習。從大範圍衡量,它沒能成功,但是,他們發誓說,一切都很好,整個體系都處在正確狀態中。這之後,他們就算是組織一次追補彌撒,怕是也不會讓我吃驚的,他們真的很需要那樣。而我們也是。」

加布裡埃爾目光迷惘,向前進了一步王后。

「將死……」他大聲喘了一口氣,宣佈說。

大夫收起了棋盤;對結果非常滿意。

加布裡埃爾回到了宿舍,走得稍微有些搖搖晃晃。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下士長蘭德拉德在走廊上來回地踱步,一副前所未有的操心樣。

「你還是多想一想為好。」他偶爾也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來。

加布裡埃爾等待著指揮官發出命令實施操練,但一天又一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而後,突然間,四月二十七日那天,五點三十分,警笛開始尖銳地鳴響起來。

究竟是一次讓部隊虛驚一場的操練,還是德國人當真攻打了進來?

加布裡埃爾從床上跳下來,緊張得如同一張拉開的弓。

一條條走廊中已經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幾百名士兵正在迅速奔向自己的戰鬥崗位,口令聲此起彼伏。拉烏爾·蘭德拉德和他的同黨也一邊匆匆繫好皮帶,一邊衝出了宿舍,加布裡埃爾則扣好軍裝的扣子,緊隨著他們的步子向前衝去。一些士兵突然在他面前冒出來,朝各個方向跑去,一些列車經過,迫使他將身子緊緊貼住地道的牆壁,讓他的雙手幾乎巴在了岩石上,一些聲音傳來,汽笛的尖叫聲,彈藥箱的碰撞聲,各種各樣的叫嚷聲,所有這一切,把他的感覺攪得一團糟,他怎麼都無法擺脫一個念頭,興許是德國人真的打了進來。

加布裡埃爾跟在他同宿舍的戰友後面使勁跑,但還是被他們漸漸地拉開了距離,他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的腿腳開始顫抖,他一直沒能扣好上衣的扣子,最終不得不彎下身子來扣。他看到了下士長蘭德拉德就在前面十五米左右的地方向左拐去,他趕緊加快步伐,也跟著向左一拐,但立即就迎面遇上了一群一邊高叫著一邊倒退回來的人,為首的正是那位蘭德拉德,所有這些人的身後,是一大團濃密的霧氣,正朝他飄來,像是一股浪潮,迷霧中隱約露現出士兵們驚恐萬狀的臉,還有他們蹣跚而行的身影。

一時間,加布裡埃爾不禁驚呆了。

德國人的瓦斯向來以肉眼看不見而聞名。從他腦子裡的某個陰暗角落,突然升騰起一個念頭,即這片白色的雲霧應該是別的什麼東西。那是一種人們還不熟悉的瓦斯嗎?他根本就沒有時間細想,就被白霧給包圍了,煙霧的氣味刺疼了他的肺。他咳嗽起來,有些昏頭昏腦,不辨方向,轉了好幾圈身子,從面前跑過計程車兵們似乎都只是一些模糊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叫喊。從這裡走!出口在那邊!不,北側走廊!

在這片刺得眼睛生疼的迷霧中,加布裡埃爾蹣跚著向前走去,身子搖搖晃晃,步子跌跌撞撞。由於這個地方的走廊比別處更為狹窄,僅僅只有兩個人並肩的寬度,煙霧便也顯得尤為濃密。到了兩條隧道的交叉口,一股穿堂風吹來,突然就吹散了迷霧,一切重新變得清晰可見,儘管眼淚依然還在模糊著他的視線。

他得救了嗎?

他轉過身去,看到了下士長蘭德拉德,就在他的身旁,靠在牆邊,用手指著石壁上挖出的一個凹槽,他發現,這樣的凹槽,每隔三十米都會有一個。它們絕大多數都是掩體,能讓人在列車經過時臨時躲避一下,但是,其中的一些已經開闢有小小的廳室,專門用來儲存物資。眼前的這一個就是儲物的小倉庫,它配有一道鐵門,門半開著。他們是不是就在電力工廠的附近了呢?加布裡埃爾心想,自己可能就在工廠的對面……下士長蘭德拉德用小臂捂住鼻子,眼睛裡滿是淚水,示意中士長走進去看看。加布裡埃爾轉過身來,白色的迷霧又向前滾滾而來,像是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風推動著,迅速地灌進了隧道中。淚流滿面計程車兵成群地從中湧出,他們連聲咳嗽,連聲喊叫,彎著腰,尋找著一個出口。

「從那裡走!」蘭德拉德喊叫道。

他指了指半開半閉的鐵門。加布裡埃爾不假思索地就走了兩步,進了門,裡頭相當昏暗。只有天花板上的一盞燈照亮著這個狹小的工具庫。深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啪地關上了。

拉烏爾並沒有跟隨他進來,他把他關在了裡頭。

加布裡埃爾趕緊奔向鐵門,試圖把它開啟,但是,門把手在空轉,他伸出拳頭把鐵門敲得咣咣直響,突然,他又停了下來。從門底下的縫隙中,從旁側的鉸鏈處,白色的煙霧開始鑽了進來,像是被室內的什麼東西所使勁吸引。

加布裡埃爾號叫起來,連連用拳敲擊著鐵門。

那一層厚厚的嗆人的迷霧以一種瘋狂的速度鑽入了室內,就像是洪水灌入。空氣變得稀薄起來。

一陣猛烈的咳嗽攪得他的臟腑翻江倒海一般難受,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讓他彎腰,把身子折成了兩截。加布裡埃爾一下子又跪倒在地。

他的胸膛像是就要爆炸,他要窒息了,他似乎覺得自己的眼珠子要從眼眶中掉出來了。

他只能看清眼前的幾釐米。就在先後的兩次痙攣之間,他瞧了一眼自己那雙展開在眼前的寬大的手,上面滿是鮮血。

他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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