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時候,只有一種語言。物品、事情、感覺、顏色、夢境、文字、書籍、報紙,都是這個語言。
我無法想象存在另外一種語言,另一個人會說出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母親的廚房、父親的教室、叔叔蓋扎的教堂、大街上、村裡的房子和祖父母的城裡,所有人都說同樣的語言,從來不會說別的。
有人說,住在村子邊上的吉卜賽人說著另一種語言,但我覺得那不是一種真正的語言,只是他們為了僅僅在他們之間交流所創造出的一種交流方式,就像我和亞諾,為了不讓弟弟蒂拉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而創造出的一種交流方式。
我想吉卜賽人這麼做也是因為在村中的小酒館裡,他們要使用有特殊標記的玻璃杯,專供他們的玻璃杯,因為沒有人願意再用被吉卜賽人用過的酒杯。
有人還說吉卜賽人會偷孩子,當然,他們偷很多東西,但是當人們從他們的土房子門口經過的時候,總會看到很多孩子圍著破房子玩耍,人們會奇怪為什麼他們還要偷別人的孩子。此外,當吉卜賽人來村裡售賣陶器或者用蘆葦編的籃子的時候,他們也和我們一樣說著「正常」的語言。
我九歲的時候,我們搬家了。我們搬去了一座邊陲城市,那裡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說德語。對我們匈牙利人來說,這是敵方的語言,因為它總會讓人想起奧地利統治的時期,這也是那時侵略我們國家的外國軍人們所說的語言。
一年之後,另一支外國軍隊侵佔了我們的國家。俄語成了學校的必修課,其他的外語被嚴令禁止。
沒有人懂俄語。教我們外語——德語、法語、英語——的老師們上了幾個月的俄語速成課,但他們並沒有真正懂,也不想教這門課。另外,學生們也完全不想學。
我們正在被動地參與一場全國智力破壞和自發的消極反抗活動。
對於學習地理、歷史還有蘇聯文學也同樣缺少熱情,學校教出的學生都是無知的一代。
正是如此,在我二十一歲到瑞士的時候,完全是偶然地來到了一座說法語的城市,我遇見了這門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的語言。從此我開始了為征服這門語言而進行的鬥爭,長久而猛烈的鬥爭,持續了我的一生。
我說法語已經三十多年了,用法語寫作也已經二十年,但是我並不總是理解它。我說法語不會沒有錯誤,寫作也需要經常查字典。
正因為如此我也將法語視為敵語。還有一個更深層,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這門語言正在侵蝕我的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