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說得很對,別去看了。」
不久,有人叫他:「來吧,開始了。」
「不!」
他逃走了,我從窗子裡看到他跑著穿過了公園。
我又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一個年輕的醫生笑著通知我:「您可以放心地回去了,您的妻子不是病了,她懷孕了,就是這樣。她大概明天就可以回去了,下午兩點來接她吧。」
昨天,從醫院出來後,我沒有回去工作,我在城裡的路上走著。十一點時,我坐在了大學對面的公園裡。
接近中午十二點,我看到科洛曼和一個年輕的金髮女郎從大樓裡走了出來。他們走進公園裡,我跟著他們,他們坐在了咖啡館的露天座上,天氣很熱,已經春天了,他們點了吃的東西,笑得很大聲。
看到科洛曼和一個年輕的女孩在一起,我感到很嫉妒,他沒有資格在琳娜工作的時候欺騙她,他沒有資格在和別的女孩子糾纏過後帶著琳娜回國。
我還想到了每天早上牽住我手的琳娜,然而前一天晚上,她會和她丈夫做愛,否則,她怎麼可能又懷孕呢?
我站起身,走到科洛曼的桌子前。「可以說幾句話嗎?」
他起身,面露不悅。「您找我什麼事,桑多爾?」
「琳娜在醫院,她今天早上在公交車上暈倒了。」
「暈倒了?」
「是的,我陪她去了醫院,她在那裡等您。」
「那孩子呢?」
「工廠託兒所的人正在照顧她,直到您的妻子去接她。」
「謝謝,桑多爾,我馬上就去醫院,等我的課結束之後。」
他並不著急,不慌不忙地吃過午飯,和那個年輕的姑娘一起回了學校。
我又回到了醫院裡,跑到琳娜的病床邊。
「您的丈夫上完課馬上就過來。」
「你怎麼對我說‘您’,桑多爾?」
「我很冷,琳娜,很冷很冷,我正在失去你,你懷上了科洛曼的第二個孩子。」
第二天,我必須坐上公交車再回去工作。
晚上,我從琳娜的房前經過,想看看她是否從醫院回來了,可是屋裡沒有一點兒燈光。
三天之後,琳娜還是沒有回來。我不敢去醫院,我不敢去看琳娜,我不是她丈夫,我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和她沒有任何的關係,除了我愛她,除了我是她的哥哥,而這一點,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四天,我給醫院打了電話,醫院說琳娜還在這裡,下週日才能出院。
週六下午,我買了一束花,想把它放在接待處給琳娜,可我又想到了她的丈夫科洛曼,就把花給了街上的一個陌生女人。
週日,我在醫院前面公園的樹後躲了一天。下午四點的時候,社會福利管理員的小汽車停在了入口處。不久之後,琳娜從醫院裡出來,坐在他的旁邊。
科洛曼沒有來醫院接他的妻子。
晚上,從窗戶裡可以看到,科洛曼仍坐在前面的房間裡,而琳娜在另一個房間裡照顧小孩。
週一早上,琳娜上了車,她比之前更瘦更蒼白了。她在我身旁哭了起來。緊緊抓著我的手,我的胳膊。
「桑多爾,桑多爾。」
我問:「你怎麼在醫院裡待了那麼長時間?」
我勉強聽清了她的耳語。「我流產了,桑多爾。」
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說什麼,我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我用力地抱緊了她。
她說:「因為你,就是因為你,科洛曼以為那是我們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但是,我們從來沒有做過愛。」
「對,琳娜,從來沒有,你想留下這個孩子?」
「桑多爾,你根本不知道這個孩子被打掉的時候,我是多麼痛苦。這可能是一個小男孩,科洛曼強迫我打掉他,我的丈夫,我不愛他了,桑多爾,我討厭他,我恨他。另外,他在城裡肯定有個情人,他回來得越來越晚了,我們決定一回國就離婚。」
我說:「那就讓科洛曼自己回去吧,你留下來和我一起。你今晚就可以來我家,和你的女兒一起,一切都準備好了,嬰兒房,我們的房間,一切都準備好了,連玩具都有。」
「你家裡有嬰兒房?」
「是的,琳娜,我等你們很久了。不久之後,你會有個小男孩的,琳娜,你想有多少孩子就可以有多少。」
「然後我們工作的時候就把他們放在託兒所?」
「為什麼不?他們在託兒所很好啊,有遊戲可以玩,也有小夥伴一起。」
「但是沒有家,在這裡,我們沒有家,沒有爺爺奶奶,沒有叔叔阿姨,也沒有兄弟姐妹。」
「顯然,我們不能什麼都擁有。當我們離開祖國的時候,我們就要適應這樣的生活,如果你愛我,你會接受的。」
「我愛你,桑多爾,可是還不足以讓我留下來。」
「如果我和你一起回國,你會嫁給我嗎?」
「不,不,很抱歉,桑多爾,我覺得不會,我怎麼向我父母介紹你呢?這是托比亞斯,我的丈夫,埃絲特的兒子。」
「我們可以撒謊,他們認不出我的。」
「撒謊?一輩子都撒謊嗎?對我的父母,我們的孩子們,所有人?你怎麼可以向我這麼提議?」
我一個人回到家裡,看著嬰兒房、玩具、專門為琳娜買的絲綢睡衣。
沒有別的可做了,我已經全部試過了,無能為力是最糟糕的感受。我只能不停地喝酒、抽菸,什麼都不想地就這麼待著。
一切都結束了,琳娜不會來和我一起住,不久之後,她會和一個她不愛的男人回國。我想她之後肯定不會過得幸福,她不會愛上除了我之外的別的男人了。
之後,我去廚房吃了點東西,從冰箱裡拿出燻肉,拿出切菜板和刀準備切一點下來。
我切了兩片,然後停了下來。我拿著刀愣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擦乾淨,藏在我大衣內側的口袋裡,起身走出房門,騎上腳踏車。
我瘋狂地騎著腳踏車,我知道我瘋了,一切都不會改變了,但我仍然要去做,要去做些什麼,我不怕再失去什麼東西了,科洛曼要付出死的代價。
他要為強迫他妻子流產這件事受到懲罰,肚子裡的孩子也是他的,我希望這個孩子是我的,可事實不是這樣。
晚上八點,我來到琳娜的房子前,前面的房間裡沒有燈光,琳娜應該在廚房,或者和維奧莉特在另一間房間裡。
街上沒有行人,我坐在樓梯的臺階上,等待著。
科洛曼晚上十一點乘最後一班公交車回來,我在門前將他攔下。
「您想要幹什麼,桑多爾?」
「你要為對琳娜所做的一切受到懲罰,那是你們的孩子,科洛曼,不是我的。」
他試圖推開我。「你這個瘋子,快滾開!」
我從上衣裡掏出刀子向他的腹部捅去,我沒能拔出它,科洛曼蜷縮著倒了下去。我放任他倒在地上,騎上腳踏車,立馬逃走了,他刺耳的叫聲還在我的耳邊迴盪。
我躺在床上,等著警察,沒有鎖門。夜晚悄悄過去,可是我卻無法入睡,但是,我並不害怕,監獄或者工廠,對我都一樣,至少琳娜不用再和這個混蛋在一起了。
直到早上,警察都沒來。九點,琳娜來找我,這是她第一次來我家,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我問:「他死了嗎?」
「沒有,他在醫院,過幾天,等他出院之後,我們就要回去了,鄰居聽到了他的慘叫,叫了救護車,傷口並不深。」
我沒有說什麼,我想我顯然沒有能力殺死某個人。
她繼續說:「科洛曼並沒有起訴你,他只提出了一個條件:維奧莉特在離婚以後判給他。我不得不在一份協議上簽字,之後他會宣稱是一個不認識的人傷了他。」
「你不應該籤的,琳娜,我去監獄沒有什麼。」
「我不希望你坐牢,因為我愛你,桑多爾,比你愛我更深,如果你真的愛過我,你就離我遠一些,然後把我忘了吧。」
「不會的,琳娜,我不會把你忘了。」
「你會遇見別的女人的。」
「但沒有人是你,沒有人是琳娜。」
「我叫卡洛琳娜,琳娜只是你想象出來的,所有你生命中的女人都叫琳娜。」
「不,你是唯一的一個,既然你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和我留在這兒吧。」
「你還要這麼說嗎?我認為你瘋了,桑多爾,你只會給我帶來不幸,你毀了我的人生,我因為你失去了兩個孩子,我不想再看見你了。我想和我女兒生活在同一個國家裡,永別了,托比亞斯。」
她起身走了,關上了門。
我沒有和她說我是她的哥哥。
我沒有和她說我曾經試圖殺了我們的父親。
至於我的人生,用幾個字來概括就是:琳娜來了,然後走了。
在我腦海裡,我還想對她說:「小時候,你又醜又兇,我以為我愛你,但我錯了。哦!不,琳娜,我不愛你,不愛你,不愛別人,不愛一切,不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