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八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的孩子們他們會變成什麼樣?」
我說:「他們會長大。」
獄警把他帶走了,他的妻子暈了過去。
審判結束之後,我陪我的同胞們去了他們到這裡以後經常去的一家小酒館。那是市中心一家吵鬧喧囂的小酒館,離我家不遠。我們喝著啤酒,說起了伊萬。
「他竟然想要逃跑,這真是太愚蠢了。」
「如果不逃跑的話,也許幾個月就可以出來了。」
「或者被遣返回國。」
「那也比坐牢強。」
有人說:「我住在伊萬家公寓的樓上,他們搬進來之後,每天晚上我都能聽到他剛下班回來的妻子的哭聲,她會抽泣很久。原來在村子裡,有父母、鄰居,還有朋友,我覺得她會回去的。發生了這件事之後,她不會等伊萬八年的。在這裡,她只有她自己和孩子們。」
不久之後,我得知伊萬的妻子和她的孩子們的確回國了。有時候我想我應該去監獄看看伊萬,然而我並沒有這樣做。
我越來越頻繁地去小酒館了,差不多每晚都去,認識了不少同胞。我們會一起圍坐在一排長長的桌子旁。一個也是我們同胞的女孩給我們倒酒,她叫薇拉,每天下午兩點到午夜在這裡工作。她的姐姐凱蒂和姐夫保羅也是這裡的常客。凱蒂在城裡的一家醫院工作,在那裡有一個託兒所可以照顧他們才幾個月的小女兒。保羅在一家修車廠工作,他對摩托特別痴迷。
我還在那裡認識了讓,一個沒有任何技能的農民,他總是喜歡跟著我。他還沒有找到工作,在我看來,他是不會找到工作的。他很髒,穿得也很差,現在仍然住在難民收容中心。
保羅成了我的朋友,我經常去他家過夜。他妻子工作回家之後要做飯洗碗,還要照顧女兒。
保羅說:「我已經困了,但我要等到午夜的時候去接薇拉。」
他妻子說:「她可以自己回來,這是個小城市,她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我對他們說:「你們睡吧,我去接薇拉。」
我又回到了小酒館裡。薇拉和他的老闆在算賬,她在門口看到了我,向我微笑。
我說:「保羅累了,今晚我陪你回去。」
她說:「真是太好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你知道的,但保羅說他有義務照顧我。」
「你多大了?」
「十八歲。」
「那你還真的只是個孩子。」
「你太誇張了。」
我們走到了大街上,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城市裡很空,完全寂靜。薇拉挽住了我的胳膊,和我靠得很近。在屋子前,她對我說:「吻我。」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離開了。
另一天晚上,我又去接她。她還有最後一個客人沒走。一個年輕的男孩仍然坐在最裡面的桌子邊。
「沒必要等我了,安德烈會陪我的。」
「他是我們那裡的人嗎?」
「不是的,他是本地人。」
「那你們都不能對話。」
「那又如何?不需要說什麼話,他吻技很好。」
因為答應了保羅不讓薇拉一個人回去,我一直跟著他們來到房子前面,他們親吻了很久。
我想我應該把這事兒告訴保羅,可是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對他說我不能再去接薇拉了,因為我也要早睡,為了我的工作。
於是保羅每晚都會去小酒館,每當他出現的時候,就沒有安德烈什麼事了。
一個週日的下午,在保羅家,我們說起了假期,保羅很開心,因為他自己存錢買了一輛二手摩托。凱蒂和他要去旅遊,女兒會託付給醫院的託兒所。
我問:「那薇拉呢?這兩個星期她一個人怎麼辦?」
薇拉說:「我沒有假期,要和平常一樣工作。那你呢?桑多爾,你準備幹什麼?」
「我和約蘭達一起外出一週,去海邊露營。第二週開始,我就可以回來照顧你。」
「這太好了。」
保羅插話道:「你不用擔心,桑多爾,我已經拜託讓在晚上來照顧薇拉了,反正他也沒別的事可做,我會給他一點兒錢點杯酒喝。」
薇拉哭了起來。「謝謝你,保羅,讓這個發臭的農民來陪我,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她從廚房走了出去,從房間裡繼續傳來哭聲。我們誰都不再說話,眼神也互相閃躲。
回家的路上,我想我可以娶薇拉。我們年紀相差不大,不到十歲。但首先我需要離開約蘭達,我必須要決心和她斷絕關係。就在這個假期。正好可以趁機縮短這段糟糕的相處時光,它會和去年一樣令人厭倦和不快:整整一週,和約蘭達待在一起!還不說炎熱、蚊子,還有沙灘上無數的人。
和預期的一樣,一週過得非常漫長。白天的時候。約蘭達喜歡躺在沙灘上的一塊浴巾上。對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回去,這樣穿淺色裙子會更加好看。而我呢,我白天的時候就在帳篷裡看書,晚上的時候去海邊走一走,直到確定約蘭達已經睡了我才會回去。
沒有機會和她斷絕關係,因為我們幾乎沒有說話。
不管怎麼樣,我放棄了迎娶薇拉的念頭,因為琳娜隨時可能會出現。
週日晚上,我們度假回來,約蘭達週一又要去上班,我幫她從車上拿下東西,把帳篷和床墊收到她簡陋的小家裡。約蘭達很開心,她被曬成了古銅色,假期很成功。
「週六晚上再見。」
我去了小酒館。我迫不及待地要見薇拉,我坐在一張桌子旁,一個男服務生走了過來,我問他:「薇拉不在嗎?」
他聳了聳肩。「她從五天前就不來了。」
「她生病了?」
「我不知道。」
我離開了小酒館,一路跑到保羅家。他們住在三樓,我迅速爬了上去,按響了門鈴,還用手敲門,一位鄰居聽見了聲音,開門對我說:「這裡沒人,他們去度假了。」
「那個年輕的女孩子也去了?」
「我和您說了,這裡沒人。」
我又回到小酒館,看見了讓,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我搖了搖他的身體。「薇拉在哪兒?」
他往後退了退。「你幹嗎生氣?薇拉走了。前兩個晚上我送她回去,但她和我說不必再來了,因為她要和朋友們去度假了。」
我立馬就想到了安德烈。
我也想到,但願薇拉可以在保羅回來之前回來,而且繼續工作!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有時候會去小酒館坐坐,有時候會去保羅家喝兩杯,我之後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保羅和凱蒂第二個週六才回來。薇拉不在,她的房間也上了鎖。公寓裡一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凱蒂把窗子開啟通風,然後去接在託兒所的女兒。保羅來到我家,我們去小酒館裡找讓,聊天中我說起了安德烈。保羅很生氣,他回到家中,因為這股奇怪的味道一直沒有消散,他強行開啟了薇拉的房間,我們發現了薇拉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直直地躺在床上。
屍檢顯示薇拉死於服用了過多的安眠藥。
我們之中的第一個死者。
不久之後又出現了一個個死者。
羅伯特在他的浴室裡割腕自殺。
奧爾貝特用我們的語言留下了「我唾棄你們」的字條後,上吊自殺。
瑪格達削好了土豆和胡蘿蔔之後坐在地上,點燃瓦斯,把頭放在了烤箱裡。
我們第四次在酒館進行募捐的時候,那個男服務生對我說:
「你們這些外國人,總是募捐買花圈,總是去參加葬禮。」
我對他說:「我們總是儘可能地自我娛樂。」
晚上,我繼續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