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

孩子們都回家了,唯獨我留在了班上。校長問我:「有問題嗎,托比亞斯?」

「是的,我媽媽不識字,而且我們沒有錢。」

「我知道,別擔心,明早你就會有你需要的東西了,安心回去吧,我今晚會去看你的。」

他來了,關上門和我媽媽待在房間裡。他是唯一一個在和我媽媽親熱的時候把門關上的。

我在廚房裡睡下,和往常一樣。

第二天,學校裡,我的座位上已經擺好了書、本子、鉛筆、鋼筆、橡皮和一些紙張。

那天,校長說我和琳娜不能繼續坐在一起了,因為我們總是在講話。他讓琳娜坐到了教室的中間,和女孩子們一起,但她比之前更愛說話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對著講臺。

課間的時候,那些高年級的學生總是試著羞辱我,他們叫喊:

「托比亞斯,妓女的兒子,埃絲特的兒子!」

校長制止了他們,嚴厲地說:「別招惹這孩子。我會收拾欺負他的人。」

他們都退了回去,低著頭。

課間的時候,只有琳娜會來找我。她給我一半的土司麵包或餅乾,說道:「我父母叫我對你友好一些,因為你很可憐,沒有父親。」

我並不想接受吐司和餅乾,但我很餓,在家的時候,從沒有這些好吃的東西。

我繼續上學,很快就學會了認字和算術。

校長仍舊會來我家,借我一些書,有時,他也會帶來一些他兒子穿著嫌小的舊衣服和舊鞋子給我。我並不想要這些東西,因為琳娜認識這些衣服和鞋子,但是我媽媽強迫我穿上它們。

「除了這些,你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穿了。你想要裸著身體去學校嗎?」

我不想光著身子去學校,甚至不想去學校。但是必須去,如果我不去學校,那麼憲兵會來抓我去學校,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如果她不送我去學校,那麼憲兵也可以把她抓走關起來。

所以,我去了,我上了整整六年學。

琳娜對我說:「我爸爸對你很好,我們可以把衣服留給我弟弟穿,但他卻給你了,因為你沒有爸爸。我媽媽也同意他這麼做,因為她很善良,她覺得我們要幫助可憐的人。」

村子裡全是善良的人,農民和農民的兒子會來我家給我們送些吃的。

十二歲的時候,我完成了義務教育,成績很出色。桑多爾對我媽媽說:「托比亞斯要繼續學習,他比一般人要優秀。」

我媽媽這麼回答:「可是您知道我沒有錢付他的學費。」

桑多爾說:「我可以找到一間免費的寄宿學校,我的大兒子就在那裡,吃住都管,沒有別的費用。至於一些零花錢,由我來提供,他可以成為一名律師,或一名醫生。」

我母親說:「如果托比亞斯也走了,那就只剩我一個人。我曾想的是一旦他成年了,就可以工作給家裡掙錢,給那些農民打工。」

桑多爾說:「我不希望我的兒子成為農民,更糟糕的是成為給農民打工的,或者像你一樣,做個乞丐。」

我母親說:「我之所以留下這個孩子,是因為我念在過去的情分上,而現在我老了,您就要把他從我身邊奪去。」

「我以為你是因為愛我和愛這個孩子才留下了他。」

「是的,我愛您,我依然愛您,但是我需要托比亞斯,我不能沒有他,現在,我愛的是他。」

桑多爾說:「如果你真的愛他,你就消失吧。和你這樣的母親一起,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你只會是一個負擔,也會成為他一生的恥辱。到城裡去吧,我給你付車費。你還年輕,還可以繼續做二十幾年的夢,你也會比跟這裡的農民在一起多賺十幾倍的錢,我會照顧托比亞斯的。」

我母親說:「就是因為您我才留在了這裡,也是因為托比亞斯,因為我希望他可以在他父親的身邊。」

「你確定他是我的兒子?」

「您清楚的,我那時是處女,我只有十六歲,您應該記得這些。」

「我知道的是,這幾年,全村的男人都會來你這裡晃悠。」

她說:「是的,但不這樣我該怎麼辦呢?」

「我幫助過你。」

「是的,一些舊的衣服和鞋子。但是還要有些吃的東西啊。」

「我做了我能做到的,我只是一個小學的校長,並且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我母親問道:「您不再愛我了?」

男人回答:「我從未愛過你,你的臉龐、眼睛、嘴巴,還有身體讓我著迷,纏住了我。可是托比亞斯,我愛他,他屬於我。我會照顧他的,前提是你必須離開,你和我之間,已經結束了。我愛我的妻子和孩子們,包括你給我生的孩子,我愛他。而你,我已經無法忍受你了。你只是我年輕時候的一個錯誤,一個一生中我犯過的最大的錯誤。」

和往常一樣,我一個人待在廚房。房間裡傳來我一如既往厭惡的聲音,即便如此,他們依然繼續做愛。

我聽著他們的聲音,在草墊上蓋著被子顫抖,整個廚房都跟著我一起顫抖。我試圖用雙手溫暖我胳膊、大腿還有肚子,然而無濟於事。我的身體因無法控制的抽泣而顫動著,在草墊上,被子底下,我突然明白了桑多爾就是我的父親,並且他想要擺脫母親和我。

我的牙齒咯咯作響。

我很冷。

我感受到了我體內對這個男人的仇恨之情。他假裝是我的父親,並且現在就要我放棄我的母親,自己也準備拋棄她。

我很茫然,受夠了這一切,既不想繼續上學,也不想去那些每天來調戲我母親的農民家裡打工。

我只有一個想法:離開,遠走,死去。這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想要去遠方,再也不回來了,然後徹底消失在森林裡,在雲朵裡,什麼也不記得,忘卻,忘卻。

我拿了抽屜裡最大的一把刀,一把用來切肉的刀,走進房間。他們睡著了,他就睡在她身上,月光照著他們。這是一輪圓月,巨大的月亮。

我把刀插進了男人的背後,我將全身的重量壓在了刀柄上,這樣它就穿透了他的身體,也插進了我母親的身體裡。

這一切之後,我走了。

我走在種著玉米和小麥的田野上,走在森林裡。我要去太陽落下的地方,我知道在西邊有別的國家,和我們這裡完全不同。

我穿過一座座村莊,行乞或者在田裡偷些水果和蔬菜,我藏在運貨的火車車廂裡,我和卡車司機一起旅行。

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我來到了另一個國家的大城市裡。為了生存,我繼續行乞或偷竊,在大街上睡覺。

有一天,警察逮住了我。他們把我帶到了一個收容男孩子的「青年所」裡,那裡有一些少年犯、孤兒和像我一樣的流浪者。

我也不叫托比亞斯·霍瓦特了,我用我父親和母親的名字又造了一個名字,現在我叫桑多爾·萊斯特,是一個戰爭留下的孤兒。

他們會問我很多的問題,在幾個國家裡幫我尋找我可能還活著的父母,但是根本不存在一個叫桑多爾·萊斯特的人。

在寄宿學校裡,我們按時吃飯、洗澡以及學習。校長是一個美麗、優雅、嚴肅的女人,她希望我們成為有教養的人。

十六歲的時候,我可以去選擇一份工作,如果成為學徒的話,我將不得不繼續待在寄宿學校裡,我已經無法忍受那校長了,還有每天一樣的日程表,和許多人擠在一個房間裡睡覺。

我希望可以儘早賺錢,然後完全地獲得自由。

我成了一名工廠工人。

昨天,在醫院,人們通知我可以回家並且明天就可以繼續工作了。所以,我回家了,我把開給我的藥,那些粉的、白的、藍的藥片,都扔到了廁所裡。

幸運的是,今天是週五。在重新開始上班之前還有兩天的休息時間。我利用這個時間採購了一些東西,填滿了我的冰箱。

週六晚上,我去看了約蘭達,然後一回到家裡,我就喝了很多啤酒,開始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