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很奇怪,到處都有水啊。
我也很渴。我仰頭向後,兩臂張開,倒了下去。就這樣,我倒在了泥漿裡,不再動了。
我就是這麼死的。
不久,我的身軀就和大地融為一體。
當然,我並沒有死。一個散步的人在樹林中央的泥漿中發現了我。他為我叫了輛救護車,之後我被送到了醫院。我沒有被凍傷,只是渾身溼透,在樹林裡睡了一晚,就是這樣而已。
沒有,我沒有死。只是我的支氣管炎變得十分嚴重,必須要在醫院待六個星期。當我的病好了之後,就被送去精神科治療,因為我曾想要自殺。
我很高興能夠留在醫院裡,因為我並不想去工廠。這裡,一切都很好,人們會照顧我,我睡得非常香,餐食也很不錯,有很多選單可以選擇。還有專門的吸菸室可以吸菸。和醫生說話的時候,我也可以吸菸。
「我們並不能寫下自己的死亡。」
心理醫生這麼對我說,我也同意他的話,因為在我們死了之後,確實不能再寫作。但是對我而言,我覺得我可以寫下任何的東西,即使是那些不可能或者不真實的東西。
總之,我在腦海裡寫作,這樣更簡單一些。在腦海裡,一切都可以順利地展開,一旦提筆,思緒就會扭曲變形,然後一切都因為寫下來的文字變得虛假起來。
我走到哪兒寫到哪兒,去乘公交車的路上寫作,坐公交車的時候寫作,在更衣室裡寫作,在工作的機器前面寫作。
麻煩的是,我寫的東西並不是我應該寫的。我寫的任何東西,人們都看不懂,甚至我自己也不懂。晚上,當我回憶我今天寫了什麼的時候,我總是自問我為什麼要寫這些玩意兒。為誰,又究竟是什麼原因?
心理醫生問我:「誰是琳娜?」
「琳娜是被創造出來的一個人,她並不存在。」
「老虎、鋼琴,還有小鳥呢?」
「噩夢,僅僅是噩夢。」
「您因為做噩夢所以想自尋短見嗎?」
「如果我真的想自殺,那我應該已經死了。我只是想休息一下。我的生活不能繼續像現在這樣了,那個工廠還有剩下的一切,琳娜也不在我身邊,沒有希望的生活。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小跑追趕公交車,四十分鐘的路程,在第四個村子下車,被工廠的牆壁包圍著,迅速穿上灰色的罩衫,在大鐘前擁擠的地方錄考勤,跑去負責的機器那裡啟動它,然後開始以最快的速度不停地穿孔、穿孔、穿孔,在同樣的地方穿同樣的孔,儘可能一天穿一萬次,只有保持這樣的速度才可以拿到相應的工資,才能生活。」
醫生說:「這就是工人的正常生活,您應該慶幸的是您還有一份工作。其他好多人仍是失業的。至於琳娜……一個年輕的金髮姑娘每天都來看您,為什麼她不能叫琳娜呢?」
「因為她叫約蘭達,她永遠不會叫琳娜。我知道她不叫琳娜,也不是琳娜,她是約蘭達。這個名字多麼可笑,不是嗎?她也和她的名字一樣可笑。頭髮染成金色,盤在頭上,像貓爪子一樣長的指甲塗成粉色,高跟鞋足有十釐米。約蘭達是一個嬌小的姑娘,非常嬌小,先生,所以她穿著十釐米的高跟鞋,梳著奇怪的髮型。」
醫生笑著問:「那您為何要繼續和她接觸呢?」
「因為我沒有別人了,還有就是我不想改變。為了適應這個時代我已經很疲憊了。總之,事情歸根到底都是一樣的,約蘭達,或者是別人。我每週去看她一次,她做一些料理,而我會帶著酒。我們之間沒有愛情。」
醫生說:「從您的角度來看,或許是沒有,但您知道她的感受嗎?」
「我並不想知道,也並不關心她的感受。在琳娜到來之前,我會繼續去找她的。」
「您仍相信這個?」
「當然,我知道她就存在於某個地方。我也很確信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去見她。她也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也是為了來見我。她叫作琳娜,她是我的妻子,我的愛,我的生命。我從未見過她。」
約蘭達,我是在買襪子的時候認識的。黑色的、灰色的,還有白色的網球襪,可是我不打網球。
約蘭達,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非常美麗。她迷人地輕輕地斜著頭,向我介紹著襪子,微笑著,像要舞起來一樣。
我買了襪子,向她問道:「我可以在別的地方再次見到您嗎?」
她傻呵呵地笑了起來,我並不關心她的傻笑,我只關心她的身體。
「您在對面的咖啡館等一會兒吧,我五點下班。」
我買了一瓶酒,然後用塑膠袋裝好我的祙子,在對面的咖啡館等著她。
約蘭達來了,我們喝了杯咖啡,然後去了她家。
她飯做得很好。
約蘭達對於那些沒有在一大早見過她的人來說是美麗的。
清晨,她的面容憔悴,頭髮凌亂,妝也卸了,黑眼圈十分明顯。
我看著她去洗澡,她的大腿很纖細,幾乎沒有胸,也沒有屁股。
她已經洗了將近一個小時。走出浴室時,她又重新是那個美麗可愛的約蘭達了,頭髮梳得很整齊,妝也化得很好,穿著那雙十釐米的高跟鞋,微笑著,看著很愚蠢。
通常來說,我週六晚些時候會回自己家,但有時候也會待到週日的早晨,這種情況下,我會和她一起吃早餐。
她會去那家離她家步行二十分鐘路程,週日仍然營業的麵包店買些羊角麵包,然後煮些咖啡。
我們一起吃早餐,之後我就回家了。
我走後約蘭達會做些什麼呢?我不知道,我從未問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