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您是個害羞的人,我覺得。我喜歡害羞的人。(馬塞爾應該不是這樣的人。)聽著,我來想想。我明天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會去劇院咖啡館。明天,週六,我想您不工作吧。」
她說得對。我週六不工作,別的日子也不工作。
「我會穿著……」她繼續說道,「我想想看,一條蘇格蘭短裙,灰色的襯衫和一件黑色的馬甲。很容易就可以認出來的。我的頭髮是棕色的,中等長度。等等……(我一直在等著。)我會在桌子上擺一本紅色封面的書。您呢?」
「我?」
「是的,我怎麼認出您呢?您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我?就像您喜歡的那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您有鬍子嗎?絡腮鬍?」
「不,沒有。我每天早上都會簡單地刮一下。」(事實是每三天或者四天,這得看情況。)
「您穿牛仔褲嗎?」
「當然。」(事實並不是這樣,但她肯定喜歡這樣的打扮。)
「還有一件寬鬆的黑色套頭衫,我想。」
「是的,黑色的,幾乎都是黑色的。」我這麼回答她肯定很高興。
「哦,」她說,「短髮?」
「是短髮,但也不是很短。」
「您是金髮還是棕發?」
她令我不爽,因為我的頭髮是髒髒的棕灰色,但是我不能這麼說。
「栗色的。」我對她喊道。
如果這讓她不高興的話,那跟我對她說實話也沒什麼差別。現在想來,我更喜歡那個車子拋錨的小子。
「這有點不太好認,」她說,「不過我會認出您來的,您到時候夾著一份報紙如何?」
「什麼報紙?」(她真是過分,我從來不讀報。)
「《新觀察者》如何?」
「好的,我會帶著一份《新觀察者》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報紙,不過我肯定會找到一份的。)
「好的,那明天見了,呂西安。」她說。在結束通話電話之前,她還補充道:「我認為這非常有意思。」
有意思極了!有些人總能輕易地這樣說,而我從來都說不出來。有一堆詞我都無法說出口,比如「有意思」「令人激動」「充滿詩意」「靈魂」「痛苦」「孤獨」等等。非常簡單,我就是說不出口。我很慚愧,就好像這些詞和髒話一樣很下流,就像是「我操」「他媽的」「我呸」「賤人」等等。
第二天上午,我去買了牛仔褲和一件寬鬆的黑色套頭衫。售貨員說我穿得很好看。但是我總覺得非常不習慣。我還去了趟理髮店,理髮師向我推薦了一款染髮膏,我就讓他做了,深栗色,管他呢,要是失敗了我就不去了。最終染得很好。現在我有一頭漂亮的栗色短髮,只是我依然很不習慣這樣。
我回到了家,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鏡子裡的人,那個陌生的人,也在看著我。我非常不爽,他比我好看,比我年輕,可他不是我。我沒他那麼好,我不漂亮、不年輕,可我習慣了。
現在四點差十分,必須要出發了。我迅速開始換衣服,我又穿回了原來的那套褐色燈芯絨衣服。我也沒買《舊觀察者》。四點一刻的時候,我到了咖啡館。
我坐了下來,開始四處觀望。
服務生來了,我點了一小杯紅酒。
繼續四處張望著,我看見四個正在玩牌的男子,一對視線放空、百無聊賴的情侶。另一張桌上,我看見了一位穿著灰色百褶裙,淺灰色襯衫和黑色馬甲的女子。她還戴了一條三串銀鏈子相扣的長項鍊。(她沒和我說她會戴項鍊。)她面前,有一杯咖啡以及一本紅色封面的書。
因為距離比較遠,無法看出她的年齡,但是我看得出來她很漂亮,非常漂亮,對我來說太漂亮了。
我還看到她有雙悲傷的美麗的眼睛,眼底帶著某種寂寞。我想去赴約,可是我不能,因為我穿的是我之前那套燈芯絨的衣服。我去了趟廁所,朝鏡中的自己瞥了一眼,我的栗色頭髮讓自己覺得不知所措。我同樣也為想要去赴約的衝動而感到羞恥,去走向「那雙悲傷的美麗的眼睛,眼底帶著某種寂寞」,這不過是我愚蠢而任性的想象罷了。
我又回到大廳裡,我坐到一個離她很近的座位上,好好地看著她。
她沒有看到我,她在等著一位夾著報紙,穿著牛仔褲和寬鬆的黑套頭衫的年輕男子。
她望了望咖啡館裡的時鐘。
我一直緊緊地盯著她,這可能惹惱了她,因為她叫來了服務生準備付錢。
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像美國西部片裡那樣。一個年輕的男子——比我要年輕——走了進來並在弗洛朗斯——加朗斯的桌子前停下。他穿著牛仔褲和黑色的套頭衫,我幾乎有些吃驚他怎麼沒配手槍和馬刺。他還留著齊肩的黑髮,漂亮的黑色絡腮鬍。他看了看四周的人,包括我,我清楚地聽到了他們說了什麼。
她叫道:「馬塞爾!」
他回答說:「為什麼你沒有給我打電話?」
「我肯定是記錯了一個數字。」
「你在等人嗎?」
「不,沒有。」
然而我卻在那裡,她剛剛就是在等我,但是幸運的是隻有我一個人知道,而且我也不可能去告訴他們。
尤其是當馬塞爾說道:「那麼,我們走吧?」
「好的。」
她起身,他們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