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一些蠻有意思的東西,我相信……」
瑪德萊娜猛地轉過頭去。
「是的,來一杯錫蘭茶,謝謝,小姐。哦,不!稍稍有點兒晚了,請來一杯維希礦泉水。」
迪普雷的食指指向了《強硬派》某一頁的最底下,那是一篇文章:
勒蘭西的兇殺案
遇害的年輕女子已懷孕四個月
被害人瑪蒂爾德·阿尚博小姐,三十二歲。兇案的發現純屬偶然,因煤氣公司一位抄表員的登門,人們才於近傍晚時分在被害人家中發現了她的屍體。死亡時間可推算到兩天或三天之前。年輕女郎在跟擅入者搏鬥了一陣之後,被捅了多刀,大約十好幾刀。兇器沒有找到。死者已經懷孕「四到五個月」,這就讓罪行更顯得令人髮指。
沒有撬鎖的跡象,這表明,被害人應該認識兇手。
這次兇殺存有頗多疑點。兩年前,阿尚博小姐的父親去世後,她就搬來居住於此,住在勒蘭西鎮吉拉爾丹死衚衕盡頭祖傳的小樓中。在該街區的鄰居與商販的描述中,死者是一個文靜的年輕女子,但在最近幾個星期中,人們很少見到她的面。
市鎮的警察在做了最初的偵查之後,通知了巴黎警方的科學實驗室。年輕女子的屍體被運到了停屍房,準備做屍檢。關於死者的情況目前還掌握得不多,這讓警方有些為難,但調查結果已經送交了塞納省檢察院的法官巴希爾。
文章所刊的版面底部這一位置,反映出《強硬派》對這樁社會新聞的內幕所知甚少,因而它也沒什麼希望變成各家日報與畫報越來越喜愛報道的一樁油水十足的犯罪案件。
瑪德萊娜抬起了腦袋。
「是的。興許……」
她像是被逼到了牆角,很有些擔心。她慢慢地重讀了一遍文章,試圖讓自己投射到這個年輕女子的生命中去。
「瑪蒂爾德。」她說。
「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安德烈·戴爾庫的苦行僧生活沒有給人落下任何把柄。「假如您不得不做出決定,他……」
「我知道,迪普雷先生,我知道!」
她神經質地敲打著桌面。他等待著。
他的那杯維希礦泉水還沒有動過,不管怎麼說,她再也沒有慾望了。她頗有些慍怒地把報紙摺疊起來。
「好的……是該結束了。」她說,嗓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隨您的便吧,瑪德萊娜,但是……興許得好好地再想一想。」
這一建議不但沒有讓她心生疑惑,反倒像是激勵了她。她帶著一種苦笑回答,這讓她的面相變得有些醜陋:
「還是好好想一想保爾吧,迪普雷先生,您會看到,這是有幫助的。」
她的口吻很苦澀,她沒有緩和下來,家傳的那種固執勁冒出了水面。
迪普雷感覺到自己被很不公正地指責為漠不關心,因而還有些殘忍,這確實有些不公正,因為他很明白瑪德萊娜都經歷了什麼。他關於正義的概念既沒有受到古斯塔夫·茹貝爾,也沒有受到夏爾·佩裡顧的敗落的太大震撼。安德烈·戴爾庫並不比別人更值得同情,說到底,困惑著他的是方法,他還沒有想好該採用什麼方式來行動。
「請原諒我一再堅持,但是您必須堅信您自己,這是一個決定,是很重……」
「很顯然,這個問題您還在討論之中……」
他沒有低下眼睛。她現在正面對著的,是她年初時所遇到的那個迪普雷,直接、冷漠,如同礦物一般。
「我可以做。」
「以什麼名義呢,迪普雷先生?」
「您僱用我,為的是一項工作。這個(他指著報紙)不屬於合同的內容。」
為了擺出個樣子來,瑪德萊娜抓住了她的維希礦泉水杯子,喝了兩口,眼睛瞧著別處,然後,目光又回到他身上。
「假如您的原則在逼迫著您,那您可以把我丟棄在這裡,確實,您有您的道理。我們之間的約定並沒有預料到……會走到這一步。」
「而您的倫理道德,它會准許這個嗎?」
「哦,是的,迪普雷先生,」瑪德萊娜回答道,帶著一種真誠的口吻,直接打動了他的心,「它甚至在命令我做出更要命的事來……」
她憂傷地補充了一句,彷彿帶著遺憾:
「而您也看到,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迪普雷面對著一項選擇,而在他的心底裡,他早已有了決定。
「好的。」
瑪德萊娜沒有站起來。迪普雷很理解她,但他並不贊同她。他們的關係剛剛經歷了嚴峻的一個階段,對此,他們誰都沒有預想到。
很快地,他們就將不再見面了。本應該找一個藉口的,但它就是說不出來。
「好的,」她說,「看來,我還得答應一下戴爾庫先生的可愛邀請。一次晚餐,興許就在今天晚上……這對您合適嗎,迪普雷先生?」
「對我非常合適。」
他站了起來。再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他向瑪德萊娜點了點頭,算是告了別,然後就要走。
「哦,迪普雷先生!」
他轉過身子。
「什麼事?」
「謝謝。」
瑪德萊娜很長時間地盯著桌子,她的杯子、報紙。她準備要做的,還沒有做就讓她提前疲竭了。她內心中一切道德和謹慎的因素都對此加以反對,而她所有的憤怒與怨恨卻在把她往前推。
她向怨憤讓步了。向來如此。
「瑪德萊娜!」
心底裡的吶喊。半為驚訝,半為懼怕。
「興許,我打擾您啦?」
「不,沒有!」
幾個月以來,安德烈一直在細心注意這一類表達,覺得它們很優雅,很有教養。
他突然把自己給抹除了,彷彿被什麼人的一隻手揪住衣領猛地拉走。瑪德萊娜進來了。迪普雷先生經常為她描述他定期要來的這個地方。她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落到了五斗櫃上,第二個抽屜,牛皮鞭子就在那裡。
「我們前天療養剛回來,路過您家附近,我想,該是機會回答您的那張小字條了。」
安德烈被這大量的資訊弄昏了頭腦。來到他家的瑪德萊娜,她那謎一般的電報,古斯塔夫·茹貝爾這位前佩裡顧銀行代理人的下場。還有在一個如此私密的地點,跟她的這次再見面,在這一使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們往昔曖昧關係的情境中……
書架上有那麼多書,成摞成摞的檔案,成堆成堆的紙張,而這一整體彷彿構成了一幅繪畫,可名為「新聞生涯初期的大作家安德烈·戴爾庫的簡陋公寓」。
「您有空晚上一起吃個飯嗎,親愛的安德烈?」
她希望他有事去不了,這樣會更簡單,但他有空。
「哎……對了,這就是說……」
「那麼,我就不耽誤您太長時間了。二十點三十分在利普餐館怎麼樣?」
一切變得越來越糟。他沒能拒絕這一邀請,這家餐館中,全巴黎的精英會看到他們在一起……
「很好,嗯,利普餐館……」
「我已經有很長很長時間沒有去過那裡了……」
「那麼,既然如此……」
她在她身後留下了一股香水味,安德烈開啟了窗戶,開得很大。
勒內·戴爾加斯的反應就跟上一次那樣,一旦瑪德萊娜進入到問題實質,他就在自己臉上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簾布。
「這是字跡的模本。信件的文本。還有該用的紙張。」
某些東西已經變了。這一回,他戴上了眼鏡。職業病,瑪德萊娜心想。他匆匆瀏覽了一遍那封信之後,就把眼鏡放到了桌子上。他剛張開了嘴,瑪德萊娜就搶在他之先:
「您所製造的……一件假貨,跟真貨的……逼真度有多少?我是說,警察……」
「說實話,警察掌握了越來越確實的偵查手段。而在巴黎,像我們這樣能製作出令人難辨真假……的文獻的人,還真的是不多。」
即便再繞彎子,人們總是要回到價錢問題上來的。
瑪德萊娜沒有得到回答,她只能滿足於叉起雙手,放在桌子上。
「一開始時,」戴爾加斯補充說,「毫無疑問。警察會把這份文獻當作真的。法官自然也會跟進。很久之後,困難才會開始,當辯護方提出複核鑑定時。從那時起,就沒有人能說這枚錢幣落下來時會是哪一面朝天了。」
對於瑪德萊娜,這個時間差也就足夠了。
「這封信嘛,要一千五百法郎。」他說。
「您是不是還想來我們的老一套呢?我殺價三百法郎,您說同意,我要求您今天晚上就完成,您就再漲價三百法郎。」
「不,這次不會的。上一次您給我的那個小本子並沒有付足它本來應有的價。」
「您這是在勒索我啊,您改職業了嗎?」
「不,我當初低估了這一工作。」
「那是您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我可是付了您要的價呀。」
「確實如此。但既然您來請我做一個新工作,我就只能稍稍彌補一點點上次的虧空啦。」
「一點點?」
「一千法郎。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價格。這也就把這封信的價格帶到了一千五百法郎。」
瑪德萊娜心裡暗暗在想,這一回是不是還值得一試,值得燒這炷香,拜這個佛,而這個問題猛地讓她陷入了疑問中。
戴爾加斯把瑪德萊娜的沉默看作了一場必勝談判中多餘的一步。
「不過,」他說,「期限方面就不再加錢了。就今天晚上,二十三點,在這裡。」
「好的……」瑪德萊娜說,「哦,我沒有帶定金來……」
戴爾加斯舉起了一隻手,表示放心。
「我們都是講信用的人。」
迪普雷瞧著安德烈·戴爾庫上了計程車,他更多地是猜出而不是聽到那年輕人對司機說出了利普餐館的地址。
一種遺忘,一種意外的迴歸,這些總還是有可能發生的。最謹慎的做法就是等上半個小時,讓汽車有時間來到聖日耳曼林蔭大道。
「我就以您的名義預訂了……」
安德烈點頭稱是,好的,當然。
他們穿越了大廳,一直走到左邊的大通道上,那裡,鏡子之間畫出來的綠色植物給人感覺像是要長到你的頭上來了。
這可不是安德烈想選的桌子,若是換了一張最盡頭的桌子,興許更隱蔽,也更便於說話。但那是瑪德萊娜預訂的,只因為這對他而言是最礙事的。一個侍者拉了一下,好讓瑪德萊娜安坐到鼠皮緞面的椅子上。
「對不起,親愛的安德烈,讓我坐到椅子上對您並不礙事吧,橫座長椅我實在是坐不慣。我這腰疼是好不容易才治療好的,我可不願意重犯毛病……」
「那是當然。」安德烈說,其實,他倒是更願意脊背衝向大廳,而恰恰也正是為了這一點,瑪德萊娜才讓他那樣坐的。
「能允許我暫時離開一小會兒嗎,親愛的瑪德萊娜……?」
她做了一個小小的動作,請便請便。
於是,安德烈去那邊各張桌子轉了一圈,去跟熟人打招呼,這裡,有一個反對派議員,那裡,則是《事件報》的經理,還有阿爾芒·夏多維厄,一個贊同法西斯主義的工業家,他正猶豫著想參加安德烈的那份日報的創刊呢。
順便,他點了一大杯清涼的白葡萄酒。
「親愛的,您也太上流社會了。」見安德烈終於回來了,瑪德萊娜說,一副很欣賞的樣子。
他表現得很謙遜。上流社會,上流社會……
「告訴我,那份新的日報,很快就將發行了吧?」
她知道他是非常非常迷信的人。
「流言而已……」
瑪德萊娜放下了選單。選好菜品之後,她把雙手交叉放在了身前。
安德烈的注意力全都被夏多維厄的在場給吸引過去了。他剛剛不是已經朝這個方向悄悄地舉了一下酒杯嗎?安德烈滿足於回報一個表示感謝的飛眼。我的天!假如夏多維厄最終決定入夥,那麼此事就十拿九穩了!
「對不起,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您分心了,安德烈……您跟您的老朋友一起吃晚餐時,這可有些不像話啊。」
「對不起,瑪德萊娜,我……」
她哈哈大笑起來。
「我在逗您呢,安德烈!」
她從他的肩膀上瞧過去,看到了他身後遠處的夏多維厄,她很熟悉這張臉,報紙上見過的。
「我覺得今晚正在發生某件對您很重要的事,我沒有弄錯吧?」
侍者拿來了那一大杯清涼的白葡萄酒。他給他們倒了酒。瑪德萊娜第一個舉起了酒杯。
「為了我們兩個人晚宴的成功……」
「謝謝,瑪德萊娜,很樂意。」
安德烈居住的那棟樓房,有很多套公寓。迪普雷輕手輕腳地爬上了五層樓。撬開門鎖是很容易的,他已經來過多少次了,興許都有七八次了吧。今天是他最後一次光顧。
「這次療養怎麼樣?」
瑪德萊娜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好極了。您也應該去試試,安德烈,您不是總是高度緊張嗎,我向您保證,他們是創造奇蹟的人。」
「怎麼會呢,‘高度緊張’?」安德烈微笑道。
「是的,我覺得。我知道您總是很神經質,甚至有些陰鬱。但是,當我看到您時,儘管越來越少見,您得承認,我覺得您極其焦躁不安。」
「是的,興許,是工作……」
她專心吃她的海鮮,為了對付它們,她開始了一場持久戰。
「在療養期間,一個護理人員對我說,在某些偏僻的部落中,人們通過……鞭打來治療神經系統的功能紊亂,您能想象的吧。」
她抬起了腦袋。
「的確。那些人好像要鞭打自己的脊背,直到打得流血。那真的是一些野蠻人,您不覺得嗎?」
安德烈可不是個傻瓜。他帶著一種令人擔憂的冷靜接受了這個故事,彷彿他在破譯其中的每個詞,並把它們放到收支欄中該償還自己之物的那一欄上。
「這個療養站,它在哪裡?」他直接問道。
「巴尼奧爾-德-羅爾納。假如您願意的話,我可以把地址給您。」
猶豫還在持續。關於鞭子的這個說法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的提及嗎?安德烈看不到別的可能性,但他的警惕性由此覺醒了。
「我讀到您關於我叔叔夏爾的那篇文章了……」
安德烈沒有發覺任何指責的意味,這再好不過了,若是需要自我辯護的話,他會很不舒服的。
「是的……我很痛心。」
「我也是,我為這可憐的夏爾而抱歉。他本來是一項美好使命的領導者,現在卻為了一個再骯髒不過的故事而倒下,您會承認吧……」
安德烈從她的嗓音中聽出一種他所不熟悉的生硬語調,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一道邪惡的閃光。她是出於什麼原因來找他的呢?一絲疑問鑽入了他的心中,他卻對此說不出什麼來。
「您曾經表現得很嚴厲,安德烈,對我那個不幸的叔叔,但是我能理解。您這是職業行為。而且,就像另一位會說的那樣,他只能做到不作弊!」
安德烈選擇返回到當晚的中心話題,想看一看那到底是不是一種藉口:
「感謝您告知的有關蕾昂絲·茹貝爾的資訊……」
瑪德萊娜放下了刀叉。
「還有古斯塔夫,誰能想得到呢!您自己,在您的專欄文章中,您就曾經很多次祝願他任何可能的成功!多麼令人鼓舞的計劃啊……而突然,僅僅導致一次破產還就不夠了,還得把他的想法出賣給我們誓不兩立的敵人。真的,我倒是要問問您了,安德烈,我們還能夠相信誰去呢?」
「但是,您,瑪德萊娜……」
「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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