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您是從哪裡得到這一如此……機密的訊息的?」

「我可憐的安德烈,可惜,我沒有權利來告訴您。在您的行話中,您把這個叫作什麼來著?……訊息來源的秘密!我是通過某個人知道的,但我若是把他的名字告訴您,他可就會遇到大麻煩的……這個人為法蘭西做出了不可估量的重大貢獻,人們不該往他身上扔石頭的,您不覺得嗎?」

真邪性啊。就是這個詞,在瑪德萊娜身上,有一種很邪性的方式在引導會話,在做暗示。而現在,她則是通過連他本人都不會使用的論據,來拒絕回答他。他不知不覺地在椅子上向後縮。他再也沒有了胃口。他感覺形勢正在擺脫他的掌控。

迪普雷走向了廚房,一個小小的空間,戴爾庫自己從不在那裡做什麼吃的。他每天基本的一餐是晚餐,因為他常常應邀赴宴。其他時間,他就在他那小小的食品櫃裡找點什麼隨便對付一頓,那是朝外的那扇窗戶底下的一個小箱子。迪普雷尋找著器皿,只找到一些杯子、匙子、盤子,全都非常乾淨。

「都經歷過了什麼樣的道路啊,快給我講講……」

瑪德萊娜也跟著後縮了一下身子,打量著安德烈,如同在看一幅她特別為之自豪的畫。

「我還記得我當初為儒勒·基約多介紹的初出茅廬者的那個樣子。」

在所有話題中,他們倆共同的往昔是他最不準備忍受的,但是,在對話中突然出現的姓名是一種警示。繼夏爾·佩裡顧和古斯塔夫·茹貝爾之後,現在輪到了儒勒·基約多……

安德烈做了一番迅速的計算。他的文章將在次日發表,秘密就不再耍弄了。在這一情境中,合乎邏輯的做法就是告訴她他所知道的。不然,她就會因此指責他,「怎麼回事?您都已知道了,可您又什麼都不對我說……」

「基約多先生將面臨大麻煩了……」

瑪德萊娜睜大了眼睛,表現得很感興趣。

「他的姓名跟您叔叔的出現在了同一張單子上。他也一樣,將被司法部門盯上。」

「儒勒·基約多嗎?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

在她的嗓音中,又一次,出現了跟她的話語作對的這一口吻。彷彿面對著她早已掌握的一條訊息,她硬是裝出來了那種驚訝。

「您是怎麼知道的,安德烈?哦,請原諒,訊息來源的秘密,又是它……」

他能不能很有道理地說,他是從一封匿名信中得知的這一切?

他敢肯定,瑪德萊娜嘴裡提到的雖是她叔叔或者儒勒·基約多,而實際上正在跟他暗示別的事情呢。在她那種假天真的反應背後,她到底想對他說什麼呢?

「我直接就吃一份甜品了,安德烈,您呢?」

在廚房的操作檯上,迪普雷把一隻杯子放到他的手帕中,透著光觀察了一下,然後塞進了他的馬桶包裡頭。然後他開啟了五斗櫃的第二個抽屜,把水牛皮的鞭子放進了他帶來的小口袋裡。

然後,他原路返回。出門時,小心翼翼地把房門帶上。

瑪德萊娜吃完了她的冰淇淋,仔細地擦了擦唇角。

「既然我把您給留住了,我可不可以趁此機會求您給我一個建議,安德烈?」

「我生性並不太傾向於給人什麼建議的……」

「瞧您說的,假如還不能向一個未來的報紙總編求得建議,那我還能去找誰啊!」

在說到這些話的時候,她難道沒有稍稍提高一下嗓門兒?

「是關於保爾的問題。」

保爾這個名字讓安德烈心中一驚。他肯定,十分肯定,今天晚上他們之間的會話中出現的所有名字實際上都只有一個目的:最終引向這個名字。他頓時面色變得蒼白。

「您想象一下,自從那次不巧的機會,您來看望我們……保爾從一個可怕的噩夢中驚醒過來,您還記得嗎?是這樣,不僅這些噩夢還在繼續不斷地驚擾他(今天他還做了夢呢!),而且我心裡還想,這一切可能開始得要遠遠早得多,我說不出是什麼時候。您是不是已經注意到它呢,在您還住在……總之,我是說,您還住在那裡時?」

安德烈的喉嚨直髮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保爾的噩夢……這一切都已是那麼地遙遠,跟保爾在一起的歲月,他還有什麼要自責的嗎?他如今幾歲了,這孩子?人們能夠回憶到一段如此遙遠的時光嗎?

「我不該是這麼個……我是說,我……」

「我之所以問您這個,安德烈,是因為您很熟悉保爾。」

她咧開嘴微笑,直視著他。

「您曾是他的家庭教師。沒有人會比您更熟悉保爾的,安德烈。」

句子之間,她留下了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寂靜。

「您非常疼愛他,您帶著令人讚賞的、無私的關心,細心地照應他,所以我這才來討問您的看法,但是,假如您沒有什麼看法,那也該我倒霉。這也阻止不了我要對您說,既然現在我們得告別了(謝謝您帶來美妙的今晚),我要對您說,我知道您對我兒子而言曾經是什麼,您對他所做的一切又是什麼。而我想對您保證(她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彷彿他們依然還是情人),這樣的善行是永遠都不會丟失的。」

迪普雷讓車子把他送到勒蘭西的市政廳,然後步行走完最後一段路,但是迷霧讓人很難看得清方向。人們勉強能看到一段四十來米的路,這之外,一切形象就變得模糊了。按照那篇文章的說法,負責技術分析的警察將在第二天一早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看來,勒蘭西的警察並沒有採取措施,派人整夜在那房屋的前後值勤,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證實。

那小樓,是一棟磨石粗砂岩的建築,正面頂上有一個挑棚,為大門前的四級臺階做了覆蓋,整個房屋到處都貼著封條,一塊市府的牌子立在門前,上面寫著,禁止入內,違者監禁。迪普雷輕鬆地翻越了柵欄,繞過小樓,一直來到後面的花園。這一側也都貼著封條。他仔細地觀察了一番樓上,把目標選定在了一個牛眼窗上。他開啟了耳房,拿出一把梯子,爬了上去,藉助於一根很軟乎的橫杆,他動手開始撬那圓圓的窗洞。有兩次,他差點兒就要從梯子上掉下來。只聽咔嗒一聲響,封閉的窗終於開啟了。迪普雷把他的工具放回包裡,把包背好,然後靠著臂力一直爬上了窗框欄。

他一跳,落地,踩在了衛生間的磚地上。出於小心,他靜靜地聽了幾分鐘,然後,他脫下鞋子,戴上手套,開始了對小樓的巡查。

兩個房間有悶悶的黴味,沒有人住過,但所有的抽屜都被開啟,檢視過了。走廊的地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他小心地繞了過去。

在姑娘的臥室,曾經有過搏鬥,床頭櫃被推翻了,床頭燈碎在了地上。兇手是不是拿著廚用刀追在姑娘的後面?她是不是隨手抓起什麼東西就往他臉上扔去,試圖掙脫他?她已經受傷了嗎?

抽屜都已經掏空了;在壁櫃裡,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在小小的衛生間裡,沒有刮鬍子用的肥皂水,沒有明礬,也沒有刮鬍刀。在一個翻轉的抽屜下亂糟糟的一堆裡,迪普雷放下了一杆用舊的鋼筆,還有一隻舊墨水瓶,那都是從他的馬桶包裡拿出來的。在壁櫃裡,他還掛上了一件睡袍,在睡袍的衣兜裡,他塞進去一張已經揉成一團的紙。

他開啟了他的手電,走近五斗櫃,斜向地照了照,又看了看表面。可以看到抹布擦過的痕跡。這是好兆頭,那傢伙把一切全都抹除了,迪普雷也就用不著幹了。他證實了門鈴:擦過了。門框:擦過了。樓梯的欄杆:擦過了。他回到瑪蒂爾德的臥室,從他的包裡拿出一個玻璃杯,讓它巧妙地滾到了床底下,然後,他又返回到樓下,依然小心地繞過樓梯上一級比一級更多的血跡。

在客廳中,能明顯看出警察發現屍體的那個地方。他跪下來,觀察了地板。有腳印,但不是兇手的腳印。一個有時間抹除掉自己腳印的傢伙,是不會這樣傻乎乎地踩到被害人的血跡的,不,這個,是警察的。報紙上不停地呼籲,絕不能動犯罪現場的任何東西,它們算是白呼籲了。這就跟所有其他地方一樣,技術專家們會來做的。那些專家,那些實驗室的老鼠,在警察局中不怎麼受歡迎,他們總是在教訓警察,而警察一年四季都在出現場。人們看得很清楚,他們往往引導不了對小流氓的審訊。因為如此,就得要有身強力壯肌肉發達的警察,他們可不是用拔毛的鑷子、駱駝毛的刷子、放大鏡來幹活的……

一道門通向地下室。沿牆,擺開了一些小木筐,裡面放了種種的工具、小五金製品。其中的一個是空的,迪普雷開啟了他隨身帶來的包,拿出來裝了水牛皮鞭子的小袋子,掏出鞭子,放在空筐子裡。然後,他證實了一下所有的痕跡是否擦淨了。桌子:擦淨了;椅子背:擦淨了;碗櫃的上面:擦淨了;壁櫃的門:擦淨了。

他重返樓上,始終踮著腳尖走。床是鐵製的,四個角上帶有小小的圓球,一種很流行的式樣。他把其中的一個球旋下來,把戴爾加斯交給他的那封信捲成一個細條,塞進了床的柱子中,然後再把圓球旋上。他遲疑了一下。旋到頭,還是不旋到頭呢?是的,一直旋到頭,就像瑪蒂爾德會做的那樣。但不旋得太緊。

迪普雷穿上鞋子,重新爬上牛眼窗,並把窗扇拉上。他用他那柔軟的拉桿,成功地讓那個長插銷轉動了小半圈,這就足夠了。瞧一眼他的表。四點多了。

最早一批上班的工人將要在一個小時之後出門。

至於他,則該回家了。

預審法官近中午時分趕來時,小樓裡已經擠滿了人。巴希爾先生,一個身材魁梧的人,衣著緊身,面容變化無常,目光炯炯,提出一個個問題來,迫使人回答。此人在業內的名聲不怎麼樣。經他的手批捕的疑犯數量驚人,裝飾著他光榮榜的是不止一次的死刑,還有八次苦役和終身監禁。辦案有效的名聲傳得很廣。

在現場,技術人員提取了兩種不同的指紋。

然後,人們帶預審法官來到花園裡,在那裡挖出了一個大約六個月大嬰兒的屍體。

「屍體的腐爛程度讓人推測事情發生在一年半之前。」

「這可不是太……」

警察的神情確實有些憂煩。他是有道理的。

法官沒有去碰桌子上那封被捋平了的信,他只是彎下腰來讀著。

「你們是在哪裡找到的?」

「在小姐的壁櫃裡。在一件男人睡衣的衣兜裡。」

太讓人憂煩了。

法官真想查一查他的級別。

「我的天!我親愛的,可得萬分小心地對待這個案件啊!」

沒有軒然大波,沒有不合時宜的揭露,沒有需要隨後否認的宣告。法官很明白,他必須獨自一人來對付,不動聲色地得出結果,不連累任何人,除了眼前的這一個,這樣一來,若是沒能成功,也不會牽連到任何人。

現場兩種不同的指紋把事情搞亂了,其中一個,在四個地方都能明顯看到,得到了法官的青睞,因為跟另一個不同的是,它得到了其他一些因素的確認。

經過再三掂量,法官決定只向報刊提供一種區域性的資訊,並且繞開第一個障礙:

在受害人家裡床腳柱子中找到的一封男子筆跡的信,證實了這樣的一種假設,即這次兇殺是因為年輕女郎拒絕了情郎懇求她再次墮胎所造成的。瑪蒂爾德·阿尚博之所以把這封信藏在那裡,無疑是擔心事情會變成一場悲劇,在這封信中,能猜測出兇手央求對方別留住胎兒,他懇求,他威脅,他呼籲他情人理智一些。在調查者看來,這封信措辭還相當講究,體現出寫信人受過良好的教育,儘管他有剽竊的嫌疑,因為他幾乎一字不差地抄襲了著名專欄作家安德烈·戴爾庫八月份發表在《巴黎晚報》的一篇文章的套式,其中寫道:「愛則是超然於任何價值之上的,高於機緣,高於命運,高於苦難……愛是上帝所創之生命萬物中最神聖的善。」

在巴黎,一大早就開始有報紙賣了,但安德烈在中午之前是不會去瀏覽的。他信奉一個準則,認為極其有規律的生活是長壽的保證,更有甚之,還是成功性格的象徵。他常常回顧康德的一個小故事,說的是,康德一向都有早上散步的習慣,只是在聽說法國大革命爆發的訊息時,才有過違背(戴爾庫,康德,讀者將看重他們的相似性……)。

「怎麼回事,一個剽竊者?」

那是在《晨報》的頭版上:「兇手剽竊了一位著名的專欄作家」;《小報》上也刊登了這一訊息:「兇手在寫給被害人的一封信中,抄寫了凱洛斯的一段專欄文字。」

「請看了,請讀了。」報刊零售商吆喝道。

竟然被牽扯進了一樁如此可怕的罪行中,離他的報紙創刊僅僅只剩下幾個星期時間!

究竟是為什麼,《事件報》編輯部沒有給他打電話?他們一定跟別的報紙一樣得到了訊息。安德烈徑直趕往了報社,而沒有順道去家中轉一下。

經理並不在巴黎,但是有一封電報正等著他:「糟糕的廣告—標點—讓它停止或者不再做回應—蒙泰-布克薩爾。」

怎麼辦?找誰去?都已經登在報紙上了!在《晚報》中來一次闢謠,這才是必須做到的。

而這位經理卻不在報社。

代替他到位的,卻是一個警察。

案件升級了,它跨越了勒蘭西的地界,奔向了首都巴黎。法官指定一個名叫費謝的警長參與破案。讀者已經認識他了,正是在古斯塔夫·茹貝爾家的盜竊案中出現場的那一位,一個上了年紀的傢伙,滿臉皺紋,彎腰弓背,穿一件米黃色的外套,身上散發出一種冷雪茄的氣息。

「可是……這個故事,它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它當然跟您沒有半點關係,戴爾庫先生!而正是因為這個,我才來找的您。假如您能向我證明您並不認識這位瑪蒂爾德·阿尚博……」

「我當然可以向您證明這一點啦!」

安德烈轉過了腦袋。

「那就來吧。」

他們當時站在報社編輯部的一條走廊中,所有人來來往往都經過此地,不免聽上一耳朵,然後就去別處兜售。安德烈對新聞界實在是太瞭解了,不會不提防的。他帶著警長來到他的辦公室。警長並不脫下他的外套,他不想來打擾,他只想待上一分鐘。

「這是個荒誕透頂的故事!」安德烈說,「有人抄寫了你的一段話,然後去殺了人,這就足以讓警察來你這裡走一趟嗎……此外,為什麼要來審訊我呢?」

費謝做出的鬼臉清楚地表明瞭,問題恰恰就在這裡。

「我得承認,先生,沒有任何理由……這就像有人說的那樣,是一種‘方法論上的謹慎’。兇手會是任何人,這您明白嗎?」

安德烈嚇壞了。

「因此……就有可能是我了?我是……嫌疑人嗎?」

女秘書端著盤子送來了咖啡,就像平常為早上的來訪者所做的那樣。他們停了嘴,一直等著她走掉。安德烈的雙手在顫抖,他的臉色變得蠟白蠟白,徹底不知所措。杯子放到碟子上之後,發出了一記水晶般的、可怕的聲響。曾經面對過那麼多罪人的費謝警長恐怕想要砍下他的腦袋,而他自己卻根本看不出自己與這樣一樁罪行有絲毫關聯,有一些真相的腔調是騙不了人的。但還是得了結它。

「有人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引用了您的一些話。換作您坐到我們的位子上來試一試吧。我們對此會有什麼感想?我們應該會想盡量排除掉對您的懷疑。」

「很好,」安德烈感謝道,嗓音中還帶有一絲焦慮,「來吧,讓我們來結束這一切。您想知道一些什麼呢?」

儘管心中很亂,但他開始想到,假如警方立即證明他的無罪,那麼晚上出版的報紙就會刊登這一訊息,事情也就徹底解決了。

「這麼說,您一點兒都不認識這個人了。」

「一點兒都不。」

「她住在勒蘭西。」

「我從來沒去過那裡。」

「被推定的那個兇手留下了一封信。」

警長用鉛筆撓了撓腦袋,似乎在想著什麼。

「您瞧瞧,先生,我在想,為了立即了結這個事,最好還是請您給我們提供一份您的筆跡。」

安德烈驚呆了。他坐在那裡,無法動彈。

「一次很簡單的目測比較,」警長說,「這就完結了,我們將不再談起。但這完全隨您的便,我們不想強迫您。」

安德烈的腦袋瓜開始不轉了。

「我該寫一點什麼呢?」

他站起來,一直來到他的辦公桌前,拿起鋼筆。他動作機械地拿過一張紙來,但他現在十分緊張,他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您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先生,這本來就沒有什麼太要緊的。」

安德烈瞧著白紙。在那上面隨便寫一句簡單的話,給他感覺就像是在寫一段供詞,這實在太可怕了。他寫道:「我跟這件事毫無關係,我希望警方立即向報界說明這一點。」

「請您簽名,有請,純屬形式上的需要。」

安德烈簽了名。

「好了,我這就告辭。謝謝,先生,謝謝您的合作。」

「您將很快就會公佈訊息的,是嗎?」

「哦,是的,那是當然。」

警長很滿意地瞧了瞧那張紙,把它小心地折了四折,然後放進了外套的內側衣兜。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先生……」

安德烈僵在了那裡,真是可怕,這情況……費謝撓著下巴,瞧著窗外,像是在遲疑,但他決定不說,他怕安德烈會打他的耳光。

「指紋……」

「什麼指紋?」

「我並不想拿太過技術性的細節來糾纏您,但筆跡的對比並非一種完全科學的方法。它是‘經驗論的’,就像我們行話中所說的那樣。而指紋,則是百分之百的科學!」

安德烈明白這一概念,但看不太明白,人們會從他身上期待什麼。他先是提供了一份字跡的樣本……他完成了……人們又要求得到……他的指紋嗎?

「你們到底想要我什麼呢?」

「這個嘛,通過對照您的筆跡與現場發現的那封信的筆跡,假如所有人都一致認為,它們沒什麼關係,那麼法官就會通知報刊的,事情與您的關係就歸於了結。但是,假設有某個人遲疑,說是:‘我,我不太確信,我不敢保證……’那麼,我兩個小時之後就還得回到您的辦公室。而當我再帶著您的指紋離開,實驗室就有時間馬上把它們跟現場提取的指紋進行比較,我們就將公佈結果,沒什麼可爭論的,這很科學,您明白嗎?」

二十分鐘後,警長帶著安德烈·戴爾庫的指紋離開了《事件報》的編輯部。

安德烈癱坐在了那裡。

費謝用非同一般的腕力抓住了他的食指,把指頭狠狠地摁在紙上,又向左向右滾了滾,不等預告,又輪流抓起他的大拇指和中指,安德烈看到自己的手指頭被墨染得黑黑的。一開始,取走了筆跡,他還只是想象自己有嫌疑。後來又取走了指紋,他就感覺自己有罪了……

他任憑這個警察為所欲為……

他本該叫一位律師的。他離開辦公室,來到林蔭大道上透氣,好了,必須保持鎮定。最終,他的指紋和筆跡將會讓他徹底擺脫嫌疑。

必須做的事,是讓這一訊息快快地見報。

他遲疑著給不給蒙泰-布克薩爾去電話。不,他要等到手中有了闢謠的證據才會那樣做。

他大步走著,他的決心已定,這些官員顯然都有著善良的意願,但這一切要做起來恐怕會拖上很長時間,然而,他所最缺少的,恰恰就是時間。必須加快行動了。

生命中第一次,他準備做他總是成功地避免去做的事:請動一個關係,實施一個干涉。但是,時針在旋轉。他攔住一輛計程車,來到了司法部,要求見辦公室主任。

「您做得很有道理,我親愛的安德烈。我們不會無動於衷的。我會親自給預審法官打電話的。他是幾點鐘來見的您,那個警官?」

「一個小時前。」

「這用來對比兩種指紋完全夠了,我敢擔保!最晚到十二點整,事情就將結束!我去以部裡的名義發一份公告,中午一過就發。」

「謝謝,我親愛的,至少,您明白形勢……」

「那是當然!此外,就憑您與我之間的關係,我實在看不出來他們是憑什麼證據來這樣騷擾您的。被人引用或剽竊,這根本不是什麼過錯,我心裡清楚得很!」

時值九月末。風和日麗。近幾天來的迷霧一掃而空。林蔭大道散發出夏天的最後一絲熱度。樹木開始懶洋洋地落葉。安德烈輕鬆下來了。

闢謠將會在下午開始時發表,十四點鐘,或者十五點鐘。

他走進一家郵局,要了一個電話號。

「這件事,實在有些麻煩啊。」蒙泰-布克薩爾說。

「一份公告會在兩個小時內發出,這是部裡向我擔保的。」

「好的,我們走著瞧。」

「但是,說到底!受害的人是我!」

「我,我知道,但是……這是個形象問題,您可明白?好的,部裡的公告一旦發表就立即寄給我,嗯?」

這一對話又給了他警示。這是一場已經失敗的戰役嗎?他無法相信。

還有什麼可做的嗎?

沒有。等著吧。

回家之後,他又琢磨了一遍上午發生之事的種種細節。他非常消沉。他有些後悔,卻並不知道應該做一點什麼。

他不餓。

他脫下襯衣,他真想大哭一場。

正準備跪倒在書房中央之前,他開啟了抽屜。

他的心猛的一下提了起來:鞭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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