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保爾很偶然地問了一句:
「請問,媽媽,在聖熱爾凡草場那邊,還有沒有可用的地方?」
租金並不太貴,前一個租房人,法蘭西復興會的航空工作室,很突然地離開了那地方,房東很高興那麼快就又找到了新租戶。
「真大啊!」保爾說。
他很喜歡這一片地方,他可以轉動輪椅在這裡走上很長很長時間,而不碰到任何障礙。在盡頭深處擺放的那些寬大的桌子上,博羅茨基先生安頓下他從德國帶過來的所有物件器皿。而那些備用器皿以及原材料,仍還裝在箱子中。
出於某種迷信,瑪德萊娜禁止羅貝爾·費朗進入這個地方。
迪普雷開啟了一瓶香檳酒,把蓋在那些小烤點盤子上的白色餐巾那麼一拉,所有人全都起立,稍稍有些激動。而保爾則有些失望,因為迪普雷只給他倒了一點點酒。
「必須保持清醒,我的小夥子。」
當迪普雷用這樣的口吻說話時,沒有人會違揹他的。
都已經說定了,下個星期一,博羅茨基先生將開始動手製作最初的三百罐香膏,現在時間很緊,只夠用來安裝裝置。弗拉迪和保爾則輔助他完成那些重複性的任務。
貼標籤和裝箱工作將安排到半個月以後再做。
一旦實驗室(正是這個詞用油漆寫在了大門上方的那塊招牌上:佩裡顧實驗室)回應了需求,報刊上的宣傳運動也將緊跟著開始,一切都得有條不紊地銜接起來,環環相扣,節節相連,這是習慣的做法。不過,保爾認定,一旦產品有了聲譽,藥房方面的銷路也就自然能開啟,他總是有那麼一點點異想天開。
大約二十點鐘時,他們關上了實驗室的門,迪普雷說:「好了,到時間了。」他似乎一下子變得著急起來,大夥兒都同意,無論如何,他們都喝了香檳酒,他們急切地盼望明天早早來到,可以開始工作。
「保爾將留下來跟我再待一會兒。」當計程車來到時,迪普雷說。
「這是……」
「您別擔心,瑪德萊娜,我只不過有一些小事情要跟他了結一下,之後,我很快就會送他回去的。」
瑪德萊娜有點措手不及,只得讓步,但心裡頭老大不情願。某種東西顯然脫離了她的掌控,她可不喜歡這樣,她提醒自己,這一點,明天一早就得對迪普雷先生說。
行車途中,他們沒有說話。保爾不知道迪普雷是不是在生氣,但他的臉比平常要陰沉得多。自己在準備工作中到底犯了什麼錯,竟然使得迪普雷先生急迫地要把他單獨留下,去他的家裡……
迪普雷輕而易舉地就扛起了保爾。扛著他一口氣連爬四層樓,毫不喘氣,毫不停步,毫不言語。
「來吧。」他終於開口說,同時讓保爾坐下。
在床上。
房間裡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但是,在房間的一角,還有一個十六歲少女的一絲迷人微笑。
「保爾,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莫莉塞特。她很……很可愛的,你會看到。好的……」
他用手心拍了拍自己上衣的衣兜。
「瞧,我把鑰匙忘在實驗室裡了,我!嗨,不過並不太嚴重,我去找一下就是了,我就不陪你們了,你們一定有很多話可說的……」
他撿起他的馬桶包,出了門。
奧爾藤絲肚子疼已經很久了,她多次住院治療,醫生走馬燈似的在她的床頭忙活,而夏爾卻沒有絲毫的慌張。他回想起,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在抱怨肚子疼,一會兒是子宮(「我覺得它是在解體。」她這樣說過),一會兒則是腸(「要是你知道它有多麼沉重啊……」),但是在五臟六腑的這一競爭中,最終佔了上風的卻是卵巢。對於夏爾,這一切都屬於一種過於女人味的,就是說,過於有機體的現實,而這讓他很彆扭。他一向把這些痛苦看成性格的獨特性,或是性格特徵,像是某種不可避免的東西,必須跟它共處一體,無法脫離。等雙胞胎女兒出生之後,這一點更是在他們的性關係上壓上了很重的重量。
她躺在屍床上的樣子已經面目全非,不是同一個人了。當初,當他的兄長在他眼中顯得很老很老時,他始終覺得奧爾藤絲依然驚人地年輕,這讓他回想起了他們當初的相遇,那時他們都還只有二十歲。她真正是一個妙人兒,幾乎有些飄曳不定,一個小瓷人。訂婚期裡,他們總是黏糊在一起,打情罵俏,但奧爾藤絲始終拒絕「一走到底」,這個表達法總讓夏爾忍俊不禁,尤其因為奧爾藤絲看不出其中有什麼狡詐。他們在奧爾藤絲的家鄉利摩日度過了新婚之夜,那是在市中心的一家旅館,那家旅館中的最大一個房間,卻並不比其他房間有什麼優越之處,地板嘎吱嘎吱響,板壁是硬紙板的。奧爾藤絲髮出了小小的尖叫聲,她說,我求求你了,但她的整個肉體卻在叫喊著相反的話,他們在凌晨終於入睡了。夏爾長久地瞧著她酣睡入夢,在那張大床中顯得如此嬌小……
真是奇怪啊,這些回憶,它們亂糟糟地返回了,並追溯到了他早以為丟失的很多往事……是的,他曾經很愛她,而奧爾藤絲也只愛他一個。時時刻刻,她都把他看成一個英雄,這樣是有些傻,當然,是燒炭黨人的那種信任,但最終,這道目光,把他拿住了,夏爾。她是有些討人嫌,沒錯,他也因此而每每痛苦地把她給頂回去。
他並沒有意識到,他哭了。為他自己而哭,像所有人那樣。讓他驚訝的,不是眼淚,他本來就很容易動情的,讓他驚訝的是落淚的本質。他為一個他所深愛的女人而落淚。這愛情很久以來就只是一段回憶了,但那是他曾熟悉的唯一。
奧爾藤絲死於星期五那天,星期一,棺材將被帶到家裡來,從那裡,送葬隊伍出發去墓地。
他本來很擔心雙胞胎女兒的反應,結果卻很驚訝。她們哭著,但很節制,這並不符合她們的本性。她們遠比平常更醜陋。阿爾豐斯前來弔唁慰問,表示他願意做點什麼有用的事,她們則好好地接待了他,但如同接待一個表兄弟,謝謝,她們說著,把手帕塞到衣袖中。看到這一切,這樣的一種平靜,她們憂傷的強烈程度,她們平時持家,以及這次操辦葬禮時的成熟方式,夏爾突然想到,她們恐怕會永遠都嫁不出去了,她們恐怕會永遠都不離開他了,這樣的未來讓他不寒而慄。
他們通知了親朋好友。瑪德萊娜沒有來弔唁,她發來了一封相當客套的信,說她將出席葬禮。
為了做到善始善終,這一「瑞士小本子」事件應該絕對保密,而這卻是最困難的。
「想象一下吧……一千多號人呢,這也太……」
人們在形容詞上面絆住了。溫特圖爾銀行聯盟掌握著五億資本,在它的保險櫃中,興許擁有來自法國的二十億存款。
跟在司法部與外交部的同行取得一致意見後,預審法官通知安全部的警長,於九月二十五日清早開始一次突擊行動。
就在這一時刻,兩三位官員為一組的各個小組同時出現在了大約五十個當事人的家中,在巴黎以及在外省,這是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曆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突擊稅務掃網行動。
他們把貝爾福爾的參議員和上萊茵的參議員從床上拉起來,他們叫醒了一個睡在情婦家中的子爵。他們恭恭敬敬地請汽車製造商羅貝爾·標緻先生、傢俱製造商雷偉坦先生、金融廣告發行商莫里斯·米尼翁先生,請他們開啟他們的家門、他們的辦公室、他們的抽屜、他們的賬戶。一位軍隊的總督察威脅著要開槍打碎自己的腦袋,不過最後還是剋制住了,反倒哭得淚如雨下。那些主教顯得更有派頭,奧爾良的主教表現得像是在接待教徒們,還邀請來者喝咖啡。《晨報》的經理放聲大笑起來,他妻子卻低下了腦袋,像是一個罪犯。亨莉艾特-弗朗索瓦·科蒂,著名香水製造商的前妻,大聲嚷嚷著說她跟她的前夫沒有任何關係,興許認為用這一點就能解釋那一點。博德里亞爾大人,法蘭西學士院院士,則裝出了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氣。
行動開始於六點鐘。到了九點鐘,訊息早已在有錢人的範圍內迅速傳播開了,而那些沒什麼錢的人則是從報紙上了解到的新聞。
同一時刻,靈車裝載著奧爾藤絲·佩裡顧的棺材,進入了巴蒂尼奧爾公墓。
瑪德萊娜後悔帶上了保爾。她一看到迪普雷先生站在附近,在人行道上,在一長排汽車隊伍中間,她就被一種可怕的懷疑攫住了。但為時已晚。不到一分鐘,他就將開啟那輛車的後門,把一個用細繩扎住的小盒子悄悄地塞到後排的座位底下,而那也就萬事大吉了。瑪德萊娜拉住了保爾的手,緊緊地握住,小男孩心想她一定有什麼難處,還真的沒錯。
隊伍進入了公墓,前往家族墓區。好大的一大群人,都排在夏爾和他女兒的後面,正慢慢地向前蜿蜒行進,突然,一陣騷動發生了。後面有些亂,出了什麼事?怎麼回事?是誰呢?總之,您是從哪裡得知的?在一種蠕動般的運動中,佇列把訊息一段一段地往前傳,它來到了阿爾豐斯的耳邊,讓他不知所措。他猶豫了,但所有人都已經在談論了,再想掩蓋真相是一點兒用都沒有的,他趕緊走向他的老闆,碰了碰他的肩。蘿絲正在疑心重重之中,認為這個動作表示了同情,便轉過身來,朝他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怎麼回事呢?」夏爾問道。
就將開始往家族墓穴中下棺材了。夏爾頗有些不耐煩,說:
「怎麼回事,是一次搜查嗎?」
「是在您的家裡。一個小時之前。一個法官、一個警長,司法部門的行動,他們打聽了,但是……」
夏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呆了,他的女兒們緊緊靠住了他,他透過棺材,看到奧爾藤絲正在衝他微笑,他欲哭無淚,而這一訊息,就像一股瘋狂的浪潮,狠狠地撞擊了他,讓他憂傷之上更添憂傷。警方的一次現場突擊,但又是因為什麼呢?為何恰恰就在送葬隊伍出發之後?實在有些不像是真的,他真想好好問一問阿爾豐斯,但他身邊早就沒有人了,人群早已離他遠遠的,以示恭敬,讓他在短短幾分鐘裡單獨一人留在妻子的墓前。而在公墓門口,人們發現了一些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身影。
瑪德萊娜對保爾說:
「該回去了,我的寶貝。」
但是,就在她推動輪椅,請邊上的人稍微讓一讓的當兒,夏爾撥開人群,大步趕過來,身後跟著他的兩個女兒。
人們都知趣識相地躲開在一邊。夏爾就像是一個戴了綠帽子的倒霉丈夫,所有人都知道得比他清楚。那邊來了三個穿便衣的。
「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麼說,我難道就不能平平靜靜地安葬我的妻子了嗎?」
「我很遺憾……假如您需要好好地靜一靜心,我們可以等一等,我們有的是時間。」
「不需要,我們還是先來了結它吧!到底是什麼事?」
人們紛紛讓開地方,讓保爾的輪椅通過,瑪德萊娜隨之來到。她正好走到她叔叔的後面時,只聽到預審法官說道:
「佩裡顧先生,您涉嫌通過溫特圖爾銀行聯盟偷稅漏稅,您的姓名出現在我們從銀行本部搜到的一個小本子上,現在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不約而同地,人群中發出了一陣喧嚷,這情景不僅有些滑稽,簡直就是一大丑聞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夏爾高叫道。
他做了什麼不謹慎的錯事嗎?根本沒有啊。他是不是藏了什麼黑錢?正好相反,他掙的所有錢全都用在了他的競選上,他的選民都快把他給榨乾了,他現在幾乎身無分文了!蘿絲和雅馨特緊貼著她們的父親,就像貝殼緊緊依附在礁石上。
「佩裡顧先生,最好還是乖乖跟我們走一趟吧,回答我們的問題,假如,您的回答讓我們滿意,您就可以回家啦。請相信我……」
「但是,這故事簡直就是鬼話連篇!我連一分錢都沒有,您又叫我怎麼把錢存到一家瑞士銀行裡頭去呢?」
「這正是我們想要弄清楚的事,越早弄清楚越好,佩裡顧先生。」
「那好吧,請問你們有傳票嗎,或者執法憑證之類的東西?」
法官嘆了一口氣,人聚得越來越多了,他本來是想悄悄地辦事的,但他接到了命令:「佩裡顧是享有特權的人。一有可能,就把他抓了!」人們需要一個樣本。夏爾就是一個很好的樣本。法院出示了憑證。夏爾甚至都沒想接過來瞧上一眼。事實是,法官就在眼前,他有一張傳票,而他,夏爾·佩裡顧,被責令跟著警察走一趟,這一切開始在他的頭腦中形成了一個形象。他搜腸刮肚地想找到一個詞來說明這一切。他找到了一個:「陰謀。」
「哦,對了,他們這是想讓我閉嘴啊!這政府!」
「來吧,佩裡顧先生……」法官說。
「哦,對了,應該就是這個了!您接到了命令!是我的鬥爭礙了你們的事!」
預審法官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簡單,直率,受上司指派,要來完成一項極其艱難的、他又想竭力圓滿完成的任務。但是夏爾·佩裡顧妨礙了他。人群議論紛紛,猜測起來,他們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他們可都是一些政治家、律師、醫生、權威人士……其中一個已經上前了一步,神氣十足的樣子,「請問,先生……」
必須付諸行動了。
「佩裡顧先生,我們已經對您家做了一番搜查,而……」
「一無所獲吧,哈哈哈!您都想到了一些什麼呢,嗯?」
夏爾指著眾人為證:
「哈哈!他們去了我家!」
「……而在您的汽車裡,我們剛剛找到了二十萬瑞士法郎的大面額鈔票,我正要請您去證實一下。到我的辦公室。請吧。」
這數目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明顯的反應。
法官手裡拿著一個由牛皮紙包著的盒子,儘可能隱蔽地遞到他跟前,讓他看到了大沓大沓的瑞士法郎。
這一證實一下子打斷了夏爾的大話,也打斷了人群的叫喊,眾人頓時靜了下來。
「請吧。」法官嗓音平靜地說。
得知道一下這是為什麼,興許是直覺上的預感,夏爾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到了瑪德萊娜身上。
落到了坐在輪椅中的年輕的保爾身上。
他張開了嘴巴,像是要倒下。
「你?……」
人們都相信,他突然中風了。
親朋好友一下子圍上來幫忙。
夏爾·佩裡顧,在對兩個開始大叫大嚷起來的女兒做了最後一個手勢之後,離開了墓地,左右是兩個警察,前頭是一個預審法官。
瑪德萊娜留在了原地,目瞪口呆,雙手緊緊地抓住了輪椅的把手。
她本來想溜走,但是,慾望佔了上風,她就是要讓她叔叔看到她在這裡,現在她感覺自己很傻、很惡毒。她父親興許會反對她的。她低下了眼睛,瞧著保爾,瞧著他的後脖頸,她每一次看到這脖子,都會心裡激動,從無例外,而看到他的前面,他的腿,他那並在一起蓋著毯子的膝蓋,卻不會讓她激動,她並不傻,也不惡毒。對她的父親,她可能會這樣回答:「你就別參與到這裡頭來了,爸爸!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保爾一言不發,伸出手,從自己的肩膀上向後一搭,搭在了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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