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塞納省的國家安全域性,人們知道有更艱難的蹲守行動。每天都是三四個人,很少會派更多。一個警員留在汽車上,每隔兩個小時就會開車去轉上一圈,去換另一輛車,為的是不引起人們的懷疑,再換個地方,另兩個警員則負責跟蹤。老一套。
來訪者都是一些舉止穩當的人,沒有疑心,很自信。他們居住在很漂亮的街區。當人們跟蹤他們時,跟著跟著,有時候就會跟到某一個部委、一個大餐館,還有一次甚至跟到了巴黎聖母院,最為常見的是跟去了帕西富人區、第八區……對於掙的是公共職能部門最低工資的警員來說,這不免讓他們覺得有些尷尬,但,好在大家都習慣了。
而一個那樣的女人,則相反,是人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首先因為,這裡幾乎從來就沒有來過什麼女人(自從開始盯梢後,這才是第二個女人);其次因為,這樣美麗動人的女人,在整個巴黎城恐怕也找不出太多來。負者監視的警員看到如此美麗動人的身影出現在鐵塔街,然後又消失在了大樓的大堂中時,會激動得心跳加速。
雷諾先生也是一樣。
他費勁地拖動他那不聽使喚的腿腳來接待她,她的姓名沒讓他想起什麼來。羅貝爾·費朗夫人,這有一點兒假名的味道,他一開始並沒有回她的電話,但她一再堅持,好漂亮的嗓音。他終於讓步了,恰恰也是因為那個嗓音。無論如何,他知道該如何做才能選好客戶,那些他並不想始終都黏糊不上的客戶。在揭開底牌之前,他以輕盈的口吻引導著對話,但是,面對某些冒昧言辭,他卻堅決不後退。他需要知道他是在跟誰打交道。尤其是那天在小巷子裡遭遇了一次不幸襲擊之後。人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有關此事的任何什麼訊息,警方也什麼都沒有做,因為他並沒有報案,沒有任何訊息回饋到他的耳邊,一次無恥搶劫的假設得到了肯定,他又能睡上安穩覺了。
這個年輕女郎確實美得光彩照人,但這個姓,費朗……他白費了勁,查遍了《全巴黎電話簿》和《上流社會名錄》,哪裡哪裡都沒能找到它。外交官的妻子?高官的夫人?不,她沒有戴婚戒,因此,就是沒結婚。沒有任何個人財產,這個,他是能找到的,他穩步前進。
她遞交的不是一本護照,也不是一張名片,而是一份結婚證書。卡薩布蘭卡。1924年4月。這樣做可是並不常見,人們簡直會說,這女人是想不計代價地讓她的身份合法化,來證明一些什麼,就像是有些人想拼命地掩蓋什麼。
「這是為了……存錢,您看……」
她掀開了面紗。哎喲喂,這是什麼樣的女人啊!
「您的錢嗎?」
「是的……」
她的臉變成了粉紅色,這讓你的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個球。
「錢……一筆個人的財富,興許?」他冒險問道。
她的臉從粉紅變成大紅。
「是……掙來的錢。」
他緊張得像是一把拉開來的弓。
「朋友……」
雷諾先生有些吃驚。他的第一個笨女人送上門來了!他很是為之而激動。
一個這樣的女人能值多少錢啊?相當大的一包呢,肯定的。他徹頭徹尾地放心了。在溫特圖爾銀行聯盟的一大批這樣那樣的客戶中,這可是一個真他媽牛的主,這就好比是一位將軍,或者一位院士,一種響噹噹的保證啊。
他為她詳細地介紹了銀行所能提供的各種服務,這是一種多麼寧靜而又激動的欣快啊,啊,他是多麼渴望它啊,既然他都知道了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她提出了一個個問題,顯示出她的頭腦很清醒。那是當然,在她的職業中,就必須會判斷。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茶,就連她的手指頭也是那麼地美麗動人。
定下了預約的日期,為的是開戶頭。她到時候會帶現錢過來。
「請問有多少錢?」
「十八萬……這是最初階段的。」
我的天!雷諾立即修訂了他的上漲估價,一個如此的女子,價格應該不菲。
「但是,帶上一筆那麼大數目的錢跑來跑去,是不是有些太冒險?」她問道。
一瞬間冒出的本能讓他建議道:
「您是不是希望我去您家裡……以避免讓您……我可以……親自,總之,假如您希望那樣的話……」
「相信我,雷諾先生,」蕾昂絲嬌滴滴地說,「這讓我都無法拒絕了。」
他張大了的嘴一直就沒能合上。他實在很難把那一個個小碎片重新粘住。去她的家中嗎?為了吸引資金,那是當然的,但是,她難道就沒有慾望,希望能在她的親朋好友中擁有一個銀行家,能夠為她出出主意,能夠幫她一把,能夠讓她將本圖利?
「您能不能在……下星期過來一下?」
雷諾先生一把抓起了他的日誌本,匆忙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又撿起來,翻開到反面,瞧瞧,瞧瞧。
「星期二吧?說好了,大約十二點鐘?到時候,我們再分享一下小點心什麼的,您看怎樣?」
雷諾先生都說不出話來了。他使勁地嚥下一口唾沫。
她給了他一個地址,在第七區。假如雷諾先生要去的話,那麼,他就會找到一家專門為狗貓梳洗的小店鋪。
在離開之前,蕾昂絲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這裡是不是有……」
「當然有了!」雷諾先生幾乎是高聲叫嚷起來,為她指了指通向衛生間的走廊。
他瞧著她遠去。我的天,多麼……
他不得不坐下來。
蕾昂絲進了衛生間,觀察了一番,猶豫了一下,戴上了手套……
雷諾先生聽到了沖水的聲音。年輕女郎回到了他身邊,多麼地優雅。當人們想到她職業生涯的所作所為,那簡直就叫人無法相信。
一到街上,一個安全域性的警員立馬就盯上了她。結果她卻把他帶到了蓬馬歇大商場,女性內衣專櫃,一個男人要想在那裡溜達是會很尷尬的,那地方有很多視覺誘惑,頃刻之間,他就不再看得到她了,他把她給跟丟了。
九月二十三日,跟往常一樣,兩個警員前來蹲守,一個定位於鐵塔街,另一個在帕西街,他們等待著最初的約見。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打扮得很漂亮,穿灰色禮服,大約十一點鐘來到。十來分鐘之後,小組人員衝進了大樓,一共六個人,其中一個是塞納省檢察院財政處的檢察員。
前來開門的賬目處僱員看到搜查證之後,便後退了一步,彷彿見到了鬼似的,這麼說其實倒也不算太假。
雷諾先生聽到門廳那邊傳來的動靜,趕緊對客戶說了一聲對不起,探出腦袋來看究竟,他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說時遲那時快,兩個警員早已把住了門,第三個衝進來一把就摁住了他,其餘人也隨之一擁而入,客戶站了起來,穿上外套就要走人,他可不想留在這裡礙事。
「我請您在這裡再留幾分鐘。」一個警察說。
「我不能,我很忙。」
他走了一步。
「您已經晚了。」
「您好像還不知道我是誰吧,先生!」
「而這才應該是我問您的第一個問題:請出示您的證件。」
威利耶-魏剛。波爾多地區葡萄產業家族,祖傳家產,三分之二的產品出口美洲。
「請問您來此拜訪的理由?」
「這個嘛,我前來拜訪……一個朋友。雷諾先生。人們難道沒有權利來拜訪朋友嗎?」
「帶著十四萬法郎的小面額鈔票嗎?」一個警員問。
客戶轉過身來,警員卻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外套,從中掏出來一大摞現鈔。
「這不是我的!」
這也太傻了,所有人都明白,甚至連他也一樣,他低下了頭,跌坐到扶手椅中。
而雷諾先生,他,卻一言不發。他的腦子在飛轉著思索。
自從他的小本子失蹤後,唯一尚存的登記表就留在銀行本部中。很顯然,警察會找到賬簿的,但是他們不可能把它們跟一個個姓名、一個個客戶聯絡在一起。越是在困難的情境中,人們才越能判斷出程式的可靠性。現在回頭來想一想,他還很慶幸這一搶劫呢。假如他沒有挨那一棍,那個小本子就會在保險箱裡,司法部門的一個決定就能迫使他把它開啟……哎呀,只要一想到這個……
他的來訪者被迫簽署一份小小的證詞,證實他當時在場,並提到了他外套中發現的那筆錢的數目。
雷諾先生剛剛損失了一個客戶,這就是他他因讓威利耶-魏剛先生受到驚嚇而付出的代價,但是,好在事情本身還沒有受到牽累。他又回過神來對付官員。
「我可不可以問您一下……」
「全都在這兒了!」一個嗓音傳來。
警長來到了。他的同行把賬本遞給了他。
「這些是會計記錄!上面記下了來銀行存錢的憑證。」
他們對視了一眼。現在所需要的,是客戶的登記,但有人寬慰他們說,登記本就放在銀行中,而若是沒有它,就不可能採取任何的司法行動。
他們開始工作,他們翻騰所有的地方,辦公室、客廳、大櫃子,連地毯底下,還有牆上掛的繪畫背後,全都搜到了。雷諾先生從邊上經過,先生們,是不是來杯茶,他坐在了長沙發上,開啟了一本雜誌,假裝對鐵路廣告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十三點鐘了,氣氛不再是原先那樣了。
財政處的警察們準備把很多很多的材料帶走,他們工作量極大,卻又找不到突破口,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去怪誰,怪這個人在一家瑞士銀行開了戶頭。只要人們無法證實,銀行在法蘭西的領土上支付了逃避稅收的利息,那銀行本身就將毫髮無損。
「你們這就要走啊?」雷諾先生問道。
他們把那些小箱子和紙箱都搬到了貨車上。警長對這件事早已厭煩透了,他更喜歡對付那些真正拉皮條的。
「好的,我,我去撒泡尿……」
「去吧去吧!」雷諾先生回應道,對這一粗俗的用語憤憤不平,看來,這些人在安全部裡也都不是什麼好傢伙。
畢竟也不是那麼糟糕的傢伙,因為,幾分鐘後,警長又回來了,手中拿了一個小本子。
「是在抽水馬桶後面找到的。這是您的吧?」
雷諾先生死盯著小本子看,不,這不是他的那個本子……總之,這又「幾乎」就是他的那個本子。跟他的那個本子實在太像了,卻又不是他的那個本子。他抓住來,開啟,是他的字跡,沒有疑問,都是他親自寫下的一行行,他認出來了那些姓名,那些賬戶號,多少有些明顯,他的記憶被它們吸住,就像被磁鐵……實在是無法理解啊。他十分真誠地說:
「是的,不對,不是的,這不是我的小本子……」
「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這畢竟是您的字跡,不是嗎?」
這個,沒有疑問……可是,這個小本子怎麼可能在這裡呢?而且,是在那樣一個地方?
一下子,一切都回到了他的腦子裡,是那個笨女人乾的!
她當時去了一趟衛生間!他目送著她去的!哦,我的天哪!
現在,他終於想起了那個屁股!他曾經見過它的,就是在那天,在大街上,在他前面,那個把鞋後跟弄斷了的姑娘!……
「這是假的!」他大叫起來。
「不管怎麼說,那上面有你的指紋。」
雷諾先生立即鬆開了小本子,就彷彿那是一條毒蛇。
「我們會看到,那上面是不是還有別的指紋。」那警察補充道。
銀行家在那份筆錄上乖乖簽了名,腦子裡空空如也,像是一個機械玩具。
這個故事真的是不可思議。它預示了一樁漂亮的醜聞。溫特圖爾銀行聯盟將被釘在恥辱柱上,它將為它所有的同行付出代價。
一時間裡,雷諾先生想到了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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