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安德烈和他在巴黎的晚餐會上相遇過兩三次,這是一個油腔滑調、手法靈光的人,嗓音是如此溫柔低弱,讓人有時候不得不伸長了耳朵來聽。他整個職業生涯都在司法部度過,在那裡佔據著一個高位,對其中的路數門道可謂瞭如指掌。安德烈正是因為這一點而選擇了他,他覺得此人生來就是為他負責這件麻煩事的最佳人選。

幾天之前,瑪德萊娜·佩裡顧為他把古斯塔夫·茹貝爾和盤送上。安德烈·戴爾庫進一步鞏固了他作為全巴黎訊息最靈通人士的聲譽,這樣一來,當一條資訊前來尋找一隻殷勤客氣的耳朵時,通常都會朝他的方向徑直奔來。

又是一條他的《斧棒手》無法利用的訊息,因為必須毫不遲疑地加以處理,但是它也進一步證實了,一旦時機來臨,他的報紙將會是訊息最靈通的一家,進而,也將是影響力最大的一家。

「人們談到了一家新的日報,」那高官說,「人們對此還知道得不多,但是,總歸……」

安德烈舉起了一隻手,這……這是個好兆頭。一條條走廊中,一個個客廳中,到處都在傳說著這一新事物。最近幾個星期裡,基約多明顯地在賭氣,這簡直就是一個非常好的兆頭。

眼下,開場白既已結束,他的對話者便睜大了眼睛,這一方面表現出了他的興趣,鼓勵對方吐露心聲,另一方面也在強調,他很忙,雖然他很高興接待了安德烈·戴爾庫,但他並非只有這樣一件事要做。

「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是一封郵件……」

「讓我們來瞧瞧這個。」官員說著,伸出手來。

安德烈卻沒有做出遞交的動作來。

「這是一封揭發信……」

「我們已經習慣了,法國人總愛給警察寫信。」

「我可不是警察局的人。」

「那些寄信人通常並不那麼斤斤計較,通向警察的所有渠道對他們全都合適。請問,這一次他們揭發的是誰呢?」

「這是一家瑞士銀行的法國逃稅客戶的一份清單。有一千多人。」

官員的臉色唰地變得蒼白。他伸出了胳膊,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猛的一下關上了他右邊微微開啟的抽屜。

「好了,好了……」他說,像是一個小學教師在重複著一種語病。

「一共有一千零八十四人,是有人告訴我的。而交到我手裡的單子上卻只包含了五十來個人,這裡頭有一些商人,一些藝術家,兩個主教,一些軍人,其中有一個將軍和一個將級警督,還有三個高階官員(對不起,我親愛的),一個上訴法院的推事,不少人的姓名中還帶有表示貴族稱號的小詞。」

「假如證明屬實……」

「還有一個非常著名的工業家,很出風頭的。一個愛國道德模範。整個名單構成了一幅相當漂亮的法蘭西精英的畫面……假如我們展開一次搜查的話,我們可以在銀行的辦公室找到完全的記錄。」

「這些材料的來源呢?」

「一點兒都不知道。興許,是一次清算。我可以為您的調查提供這些因素。而作為對等的交換條件,我想成為您調查結果的第一號受益者,我想第一個來發表它們。」

官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他的扶手椅中欠了欠身子。

「這是一件我們並不太習慣做的事。」他撒謊道,「您瞧,司法是……」

「當然,我也可以不經過證實就發表這一切,只要給它們打上我的詞典所擁有的那種引號就行。假如一切都是真的,那麼辦公室當天就將關門。銀行的僱員們當天晚上就將坐上火車,機構就將躲藏在銀行機密的背後。我的文章將造成一種意料之中的騷亂,人們將要求展開一場司法調查,而到那時候,司法部門就將根本無法控制局面。而我也會把我們今天的談話公開發表,我會解釋說,您覺得這裡頭沒有任何意思。」

送對話者出門時,那官員重又提出了他的顧慮,從形式上,我們在這問題上所做的也太非同尋常了,安德烈微微一笑,當然,那是當然。我們只剩下希望了,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儘快得到證實。

那份單子,連同署名為「一個真正的法國人」的那封揭發信,被塞進了一個大信封中。兩個小時後,它就來到了主管財政的部門的頭頭手中(「真是見鬼,一樁什麼樣的案件啊……」)。他的公訴狀當晚就寫成了,一位預審法官已準備好要開始一次偵訊,而第二天一大早起,大約七點鐘,塞納省安全域性的一輛普通牌子的汽車就停在了鐵塔街的拐角。車上有一個警察負責監視,另外有三個警察負責跟蹤,一有人進入匿名信所指定的那棟樓裡,出來之後他們就被迅速地尾隨盯梢。

夏爾站起身來,向前走去,並透過窗戶瞧了瞧溼漉漉的林蔭大道。

「您是在嘲弄我嗎?」部長高聲嚷嚷起來,「您還嫌我這裡鬧得不夠嗎?這些個屁事不懂的大傻帽兒,給我們來這麼一個法令,純粹就是一種挑釁嘛!」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呢,可是,可是?您好好想過沒有,假如我們審議您那傻帽兒建議的話,那會發生什麼事?半個國家的人都上大街了,您還想要加上另一半嗎?」

部長把夏爾為之自豪的那些紙頁扔到桌子上。

「我要把這法令連同您一起埋葬。兩天後,您的委員會就將不再存在。給我滾出去,白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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