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通常,雷諾先生會在二十點四十五分左右離開溫特圖爾銀行聯盟的辦公室。事實上,他總是儘可能嘗試著精確地在二十點四十五分時離開,這幾乎就是一件美學需求上的事。為了不遲到,他的司機會在二十點四十分時把車停在貝里尼街。當他看到門廊中的燈亮起來後,他就會啟動車子,慢慢地向前,停下,看到他老闆出現在人行道上時,就下車來開啟車門,算得精確無誤,是的,就像一塊瑞士手錶,假如你願意這麼說的話。

但是,今天晚上,在歐仁-德拉克羅瓦街那裡,司機再怎麼使盡全力地踩剎車都沒有用,白費勁,那傢伙幾乎就是從他斯圖貝克汽車的車輪下穿街而過,兩腿上了汽車蓋,整個人在空中轉了整整一圈,一時間裡,車裡的司機與他的犧牲品隔著風擋玻璃著實來了個面對面,之後,那年輕人的身體從車罩上慢慢地滑下來,雙手死了一般,甚至都沒試著抓住什麼,接著,他就消失在了散熱器的護柵前。司機趕緊下車,跑過去,跪下,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肩膀,他已經失去知覺,身子軟軟的,我的天啊……行人們紛紛停下。其中一人說,得趕緊報警,叫救護車,開車者沒有動,實在是被受傷者那張蒼白的臉給嚇呆了。他死了嗎?有人問道。一個女人尖聲叫起來。

下樓後,雷諾先生很納悶兒沒有看到他的車。這樣的事整整四年裡只有過兩次,因此,實屬罕見,但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他就跟以前那兩次一樣,自己走上了鐵塔街,走向特羅卡代羅廣場方向。他竊笑了一下。有些意外情況也是很值得慶幸的。假如今天他坐了車,那麼,他就根本無法一飽眼福,看到前面那個女行人的美妙身影,她一路走過,一路留下一股隱隱的香味,讓人禁不住使勁嗅聞空氣,就像獵狗那樣。他仔細觀察著她那隨著擺胯的節奏而微微飄蕩的上衣,一副可猜想的很苗條的身材,他有些想入非非,內心中的形象無法指明:一個令人讚歎的屁股。啊,他實在不想超到她前面去……她的面容一定也與她的身形相匹配吧?

突然,她叫喊起來,哎呀,扶住了牆壁,生怕會倒下。雷諾先生趕緊上前,搶在她失去平衡之前拉住了她的手。哦,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鞋跟壞了,於是,那女郎跳起了單腳舞,尋找著一個支撐點,抓住了雷諾先生的胳膊。請便,他說,儘管隔著手套,他還是感到了她的溫度。她緊靠著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了一兩米,他艱難地撐住她,很費力,她是不是會把他也給帶倒下呢?他轉身看了一眼大街,汽車該不會遲遲不來吧,我的天,到底出了什麼情況啊。年輕女郎跛行著走向艾美別墅小街,那是一條兩邊都是漂亮房屋的死衚衕,請保持理性,他說,哎呀,她則一邊跛行一邊哼唧,他看到了那條街,而這是他當時所能看到的最後一個形象,因為他的後腦殼上已經狠狠地捱了一下,只是一下,清脆,準確,他將久久地回想起。

迪普雷不到一分鐘就把雷諾先生搶劫一空,蕾昂絲則從她的包裡拿出一雙鞋來,趕緊換上,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離開了艾美別墅小街,步履匆匆地走下了鐵塔街。

迪普雷拿走了雷諾的一切,皮夾子、鑰匙、手帕、眼鏡、小本子、錢包、名片、手錶、戒指,甚至還有皮帶,因為那上面鑲嵌有紅寶石的扣子,警方會對那個倒霉蛋說:「您真不走運,這位先生,在這個街區被人打劫了,這樣的事不常發生的。」

迪普雷很高興,這是他的第一個銀行家。

他用一個堅定的動作,合上了他的馬桶包,然後走上了鐵塔街,但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他步子邁得很快,但一點兒都不顯得匆忙。那邊,圍了一大群人,一輛汽車停在了馬路正當中,一個人躺在車頭前。開車的司機,圍觀的人,所有人都在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迪普雷繼續走著,毫不減速,甚至連頭都不回一下。這時候,人們聽到了大聲的吆喝,那是兩個警察騎著腳踏車趕到了,他們把騎來的腳踏車靠到汽車上,走上前來:「我們是警察,請讓一讓,出了什麼事?」回答並沒有讓人久等。一聽到「警察」兩字,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像根彈簧那樣一挺,馬上站了起來,他盯著那兩個像燕子一樣騎車的黑衣巡警,看了一小會兒,然後撒腿就跑,快得像一隻野兔,所有人都看得愣了神,誰都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應。

羅貝爾其實根本用不著跑得那麼快,畢竟他已經很引人注目了,我真應該少抽點兒煙的。

儘管雷諾先生的腦袋瓜痛得要死,他還是竭盡全力回憶得準確無誤。

面對警察,他說:

「更多的是害怕,而不是疼,什麼都沒有被搶走。」

警長覺得很奇怪。

「他應該還來不及搶劫我,」雷諾先生壯著膽子說,「就有人趕過來了,要知道,他應該是害怕了……」

「您是說,什麼都沒被搶走,是嗎?……」

雷諾先生拍了拍他空空的衣兜,說:「我的天,幸虧沒有。沒有絲毫損失。」

「除了這個。」他說著,試圖亮出一絲引人同情的微笑,用手指了指護士給他的腦袋纏上的紗布。

警察顯然沒有相信。各人自有各人的理由,這位先生興許不想讓他妻子知道他到底是在哪裡出的事,人們看得很清楚,他手指頭上沒有了戒指之後留下的白印,還有他的褲子,沒有了皮帶之後需要不時地往上提,但是你又能怎樣,我們又不能迫使人家來報警,假如他願意把被小偷偷走的東西當作送出去的禮物,那就隨他的便好了。

雷諾先生立即發了一封氣壓快遞信給溫特圖爾。但是,在那封信裡,他還是沒有說出一切。他不停地問著自己這樣一個煩擾人的問題:出於什麼樣的偶然,他的司機開車時竟會撞上一個人,見警察來到,那人卻撒腿就跑,而事故發生時,他自己恰好在小巷子裡捱了人家一悶棍?他把這兩件事拿來比較,想尋找其中的聯絡。這很可能是一個詭計,但是,儘管他把這問題顛來倒去地掂量,他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付。因此,對他的上司,他沒有說他司機的事,而只是說,自己受到了侵犯。因為他的小本子丟了,他無法掩飾這件事本身。

在溫特圖爾,所有人都意見一致。他們很難想象有人撿到這個本子後能幹什麼,本子中沒有記什麼別的,只記錄了一串串數字,一個個姓名,而在這些數字和名字之間,誰都看不出有什麼關聯。他們對一個事實倒是感到放心,即那小偷把雷諾先生隨身的財物搶了個精光,由此可見,小偷感興趣的是錢,而不是什麼別的。而雷諾先生則很謹慎地採取了不報警的做法,也不在工作日誌中做備忘,面對顧客,這事情根本就是個秘密,封閉得嚴嚴實實,就像一個瑞士保險櫃。

然而,從這一天起,雷諾先生開始睡不好覺了。夜裡,夢中,一些年輕女郎會前來用尖尖的鞋跟戳他的心,一些汽車會來把他撞飛,他會被淹沒在一些深井中,而井壁,則像是賬本上的一欄欄,排滿了一串串數字和名字。

面對有可能轉為反政府起義的規模宏大的反稅收人民運動,夏爾猶豫不決,久久地揉搓著下巴。一方面,示威者要求的本不是別的,就是他本人二十年來為再度當選議員而呼籲的那一切;另一方面,他現在負責一個議會委員會,其任務就是嚴密監視各個環節,確保稅收返到國庫。

到了夏末季節,抗議運動席捲了整個法國,人們最終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建議,要來一次全國抗稅總罷工。人們計劃於九月十九日在巴黎的瓦格拉姆大會堂召開一次大會,來決定如何行動。

這一起義的呼籲堅定了夏爾的信念。總之,他在他那個委員會中聲稱,拒絕繳稅的行為,說到底,就是一種逃稅,因為它表達的是一種「剝奪集體性稅收來源的意願」。因而,在他看來,向政府提出一項旨在保護國家資源的法案,是完全符合委員會歷史使命的當務之急。

正當成千上萬的示威者準備前來支援那些揭露「稅務調查」「頹廢的議會主義」和「共和政體混亂」的演說家的時候,夏爾把一份致政府的提案放在了委員會的辦公桌上。

就在一份「瓦格拉姆呼籲書」強調法國人民已經「準備要擺脫議會」的時候,議會的委員會贊同了這一提案。

九月十九日的瓦格拉姆大會上,人們在一通難以描繪的混亂氛圍中做出決定,要向愛麗捨宮提交一份統一而又詳盡的宣言,揭露「不稱職的國家機器為掠奪者」。一股股人潮湧向了香榭麗舍大街和協和廣場,與警察力量相對抗。「國王的小報販」與「法蘭西行動」組織的青年,信心堅定,裝備精良,不時地騷擾著政府的軍事部門,隨後還指責是對方首先挑起的事端。遭到軍警槍托的打擊後,他們終於衝破了障礙,警方甚至還出動了騎警,一直到夜裡,才恢復了平靜。據統計,有四十來人受傷。

經過一整夜的爭論,第二天早上,議會委員會給政府發去了一項法案,要求懲罰「任何通過事實行為、言辭威脅或相應手法,來組織或試圖組織集體性拒絕繳稅的個人」。

夏爾精疲力竭,但很滿意。

整個國家都在反對,政府卻頒發了一項由夏爾·佩裡顧先生這位可笑的稅務救星白騎士提議的法令。

我們的議員,通常都會為他們的法國大革命而感到如此地自豪,卻往往會站錯了隊,來指責法國人為他們的自由而鬥爭,因為,「當政府強暴了人民的權利時,起義就成了人們最神聖的義務」。這是白紙黑字地寫在人權與公民權宣言的第三十五條中的。

凱洛斯

保爾想召集某種全體會議,選一個莊嚴的時刻,在其間揭曉他產品的名稱及推廣運動的方針、口號,等等。

除了由他母親、迪普雷先生、弗拉迪和博羅茨基先生構成的第一號圈子,他還希望能邀請蕾昂絲。帶上她的「第一號丈夫」,他補充說。

等著那兩口子前來的當兒,博羅茨基先生繼續玩弄著他那神秘的天平秤,而保爾,比任何時候都更專注,重讀著他的海報,瑪德萊娜和迪普雷先生,就像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常做的那樣,翻閱著報紙。「我們最終將發現一些什麼。」他說著,想到了安德烈·戴爾庫,但還沒有任何東西前來證實這一希望。

迪普雷讀著政治新聞,瑪德萊娜則對那些重要訴訟事件表現出濃厚興趣,薇奧萊特·諾齊埃爾事件的預審,帕班姐妹事件的死灰復燃,因此,迪普雷很驚訝地聽到她說:

「您,我不知道,而我,對那個阿萊杭德羅·勒魯,我可不相信他。」

對西班牙政府新首腦的這一指涉讓人很感意外。

「誰都知道,我對他的前任是一點兒好感都沒有,一個天主教會的敵人,再沒有別的啦!但是,說到底,這一位,請您告訴我,迪普雷先生,他是不是正在把西班牙引向一種法西斯主義制度呢?」

迪普雷正要回答,蕾昂絲就在這時候由羅貝爾陪同著來到,瑪德萊娜已經站了起來,來吧,來吧,蕾昂絲,保爾,你還不過來親吻她嗎?

蕾昂絲和保爾從1929年7月起就一直沒有再見過面。時間過去了整整四年。

這個年輕女郎的到來讓保爾思緒萬千。隨她而來的是整整好幾年的回憶,有親密、撫摩、落在脖頸上的親吻,但同時也有背叛,而正是她的背叛讓他母親一度陷於險境。

這一痛苦的印象被保爾剛剛讀完了《瑪儂·萊斯科》這一事實所抵消。當然,他確實經常聽索朗日唱由普契尼譜曲的這出歌劇,但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意識到過,在他的腦子裡,普雷沃筆下這個年輕女主人公的身上總是帶有蕾昂絲的一絲影子,對他來說,她就是她,準確無誤。興許,儘管證實歲月還尚未決定要改變她的美貌,他這個如今進入到慾望時代中的人,還是在她身上發現了某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或說是令人痛苦的東西。他開始流下了眼淚。隨著半個月之前索朗日的離世,保爾遭遇了命中的一大苦難,他在鬥爭,想戰勝命運,蕾昂絲明白到,正是在這樣的努力中,保爾長大了。

蕾昂絲走過來,跪在地上,把他抱在自己的胸前,久久地搖著他,一聲不吭。其餘人則靜靜地留在一旁,由他們倆就這樣待著。他們一直就沒說話。在這一擁吻中,保爾並沒有重溫到童年時他經常尋求的那種寧靜的充實,因為現在,他把蕾昂絲身上的香味與別的東西聯絡到了一起。

蕾昂絲,她,實在難以想象在輪椅上度過的一段青春歲月會是怎樣。對於她來說,這也實在太令人心碎了。

保爾根本就不想被人憐憫,他輕輕地推開她,並說「好了」,一點兒都沒有結巴。

瑪德萊娜注意到了,這次「會面」稍稍有些像是一張全家福的照片。好奇怪的家啊。

小小的一群人緊緊地擠在客廳中,女士們坐在第一排,瑪德萊娜、蕾昂絲和弗拉迪,弗拉迪叉著胳膊,完全是一副天不愁地不愁的派頭。迪普雷站在瑪德萊娜身後,雙手乖乖地放在椅子背上。羅貝爾站在蕾昂絲背後,手指頭扒拉著他妻子的項鍊,像是在自問為什麼還沒有把它給賣掉。最後,博羅茨基先生站在弗拉迪身後(他們彼此間不停地說著德語,聲音很低,沒有人想得到他們會有那麼多話可說)。

保爾,為了儘可能地不結巴,說話前會先在心中組織好句子。

他發現,像是要為頌揚現代貿易的一個紀念碑剪綵似的,那裡擺著由一大塊硬紙板剪出的一個年輕女郎,身材瘦長,側著身子,稍稍向後,伸開了一條腿,像是要證實並沒有掉落一個鞋後跟。

「哎呀!好苗條!」她說,萬分驚訝的樣子。

鑑於能夠想象得到的那個屁股的豐滿圓潤,人們只能贊同這一聲讚歎。

在這之上,簡簡單單地寫著:

莫羅博士卡呂普索香脂

「香脂」,保爾解釋說,儘量避免為這產品賦予一種太過藥劑學上的外表。而且,這個詞裡頭包含了「香」這個音,每個人都應該能從中聽出言外之意來。

「卡呂普索」,這就包含了有教養的、神話的、浪漫的和愛情的意思了,這也強調了,這是一款能與女性的誘惑力媲美的產品。

「博士」一詞則為香脂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科學擔保。

最後留下的,就是這位謎一般的莫羅博士了。

「他是誰?」蕾昂絲問道。

「誰……都……不是。產……產品……不應……應該……匿……匿名。必……必須……是……某……某個人……的發……發明。它讓……讓人相……相信。莫羅,很有……法……法蘭西味。這……這讓……讓人……很喜歡。」

他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這……要比……博羅……博羅茨基……博士……更……更可信。」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甚至包括博羅茨基先生。

論據很具體:

你的重量讓你難堪嗎?

你的身材讓你擔心嗎?

請使用

莫羅博士卡呂普索香脂

一種簡單而又根本的秘方,

由醫學院所證實,

巴黎最漂亮的美女都愛用。

「由醫學院所證實」,在於能確保科學的擔保,這樣更容易被人廣泛接受,總之,到最後,那就成了一款有據可查、有效可依、有香可聞的產品。

裝有香脂的砂石小罐的魅力,尤其在於寫在蓋子上的這一聲驚歎:「哎呀!好苗條!」就彷彿這裡頭裝的是香精。

「我熟悉這種氣味!」羅貝爾高叫道,開啟了它,想好好聞一聞。

「那是當然,小雞仔。」蕾昂絲說著,臉紅了。

人們開啟了一瓶香檳酒。博羅茨基先生跟弗拉迪說著德語。蕾昂絲祝賀保爾,女人們讚歎不已,保爾聽明白了:女人們可要讚美你了。

他們從來就沒有打過照面,他們不再屬於同一個社會圈子。因此,當基約多得知瑪德萊娜·佩裡顧想見他一面時,他馬上就明白了,這是一次謀求私利的拜訪,於是,他讓人告訴她說他很忙,沒空接待。

「沒有關係的,我可以等。」

她就在接待大廳中坐了下來,耐心而又平靜。十一點三十分左右,當這一情境快變得有些可笑時,基約多改口了。沒什麼好害怕的,假如她向他提出過分要求的話,那他斷然拒絕就是了,這就如同面對漲工資的要求,他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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