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瑪德萊娜的樣子變了很多。他有多長時間沒有見她的面啦?他在算。

「整整四年多啦,我親愛的儒勒。」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討飯的女人,但他面前的卻是一個小市民女子,清清爽爽,面帶微笑,這讓他頓時放下心來。他反袖一抹,就把他擔心會當著她的面簽字畫押借的債給輕輕抹掉了。

「您可好啊,親愛的孩子?還有路易呢,他怎麼樣?」

「他叫保爾。他很好。」

任何時候,儒勒·基約多都不會讓自己說出道歉和感謝的話。他只是點點頭,就彷彿他現在已經清楚地記起來了:「保爾,是的,當然,是他。」

「那您呢,我親愛的儒勒,您可好嗎?」

「哦,事情比以往要麻煩得多了。您知道報界的形勢……」

「我尤其知道您的。凡事都有各自的麻煩嘛。」

「對不起,我沒聽明白,您這話什麼意思?」

「我不想浪費您的時間,我親愛的儒勒,我知道它是很寶貴的。」

她開啟了她的手包,神情焦慮地在裡頭掏了一陣,就彷彿生怕忘記了她給他帶來的東西。然後,她發出一記表示輕鬆下來的小小呻吟聲,啊,找到了,那是一張小紙片,上面寫滿了數字。

基約多戴上了眼鏡,讀了起來。那既不是一個日期,也不是一個電話號碼,他抬起眼睛看她,滿臉狐疑。

「這是您的銀行賬戶號碼。」

「您說什麼?」

「是您多年前在溫特圖爾銀行聯盟開的賬戶,為的是把您對稅務部門隱瞞的資金放在那裡頭。好漂亮的一大筆錢,可以這麼說。足夠為您的人手加薪,或是買下一半的競爭者。」

儒勒的腦子轉得飛快,但眼下的情境從來都沒見過,麻煩很大,而且顯然很危險。

「您怎麼知道的?……」

「重要的不是我怎麼知道的,而是我確實知道了。幾乎一切都瞭如指掌。存錢的日期,取錢的日期,利潤額,一切。」

瑪德萊娜說話時嗓音平靜而又堅定,但她卻是踩在雞蛋上行走,心裡實在沒底呢,因為她實際上只知道一件事:儒勒·基約多的名字出現在了雷諾先生的那個小本子上。

而這個,他卻是不知道的。

某個知道你銀行賬戶名,同時也知道你的私密賬號的人,他沒有理由不知道其餘的一切。

「那我就先告辭了,我親愛的儒勒……」

瑪德萊娜已經走到了門口,手都放到了門把手上。她指了指那張紙。

「您這裡還有另外一個數字呢……當然啦,當然啦,請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一下。」

「見鬼了!您可真的是毫無顧忌啊!」

「您也一樣,假如我可以相信您的賬戶的話……」

「但是,有什麼能向我保證,您會就此罷手呢?」

「我以我的名義起誓,儒勒!以一個佩裡顧家族的人的信譽……假如您覺得這一點還值得相信的話。」

基約多看來已經放下心來了。

「您可千萬別怪我逼得那麼緊。您給我在接待處留一個信封吧,就明天早上吧,怎麼樣?好啦,我就不耽誤您更長時間啦,我已經做得有些過了。」

「我想,您可以先離開了,留下我們在這裡吧,羅貝爾……」

他很驚訝。

「嗨,這又是怎麼回事?」

瑪德萊娜很喜歡他,這小夥子。他胸中本無幾兩常識、幾分見地,全憑著本能行事,跟一個七歲孩童似的,一舉一動都令人拍案稱奇。不過,麻煩的是,什麼事你都得跟他解釋清楚。這一次,她卻有些不願意了。

「羅貝爾,快去玩檯球吧,做您想做的事情去,但是,別管我們,就讓我們在這裡靜靜地說一會兒話吧,求求您啦。」

羅貝爾總是很聽得進瑪德萊娜的話。她也常常命令他做這做那的。他站了起來,握了握勒內·戴爾加斯的手,便拖拉著腿腳,離開了大廳。

「這裡就是您的總部了?」瑪德萊娜微笑著問勒內·戴爾加斯道。

「假如可以……」

好一個漂亮小夥,你瞧著吧,蕾昂絲早就說過的,他是個十足的無賴,他整天睡大覺,我不知道他夜裡都幹些什麼,但他是全巴黎最厲害的造假者之一。瑪德萊娜為之擔心:您這是從羅貝爾那裡學的吧?不,請您放心!

「我需要讓人重新制作一些手稿。」

「一切皆有可能。」

這小夥子的變形實在令人驚訝。他剛才風度翩翩地走進來,面容開朗,帶著迷人的外表,卻又透出那樣的一種膚淺,這都是那些深知自己很有魅力的男人慣常採取的舉止。而現在,他搖身一變,變得嚴肅認真,全神貫注。一談到生意,那就不再是原先的那個人了,沒有一絲微笑的影子,說話全都先掂量一番,字斟句酌。他明白坐在他面前的是怎樣的一個女人。瑪德萊娜之所以打發走了羅貝爾,那是因為她不想讓他弄明白他們之間契約的條款內容,不想讓他提出得到佣金的要求。太靈活了,這讓他疑心重重。

瑪德萊娜需要確認,他真的就如人們宣稱的那樣能幹,她把安德烈手寫的一封信遞給他,那是她從柏林回來之後收到的:

親愛的瑪德萊娜:

您如此好意地轉給我的資訊是十分準確的,我非常感謝您。我急於知道翻開牌之後會看到什麼。

我希望這一治療能為我們親愛的小保爾帶來好處。

祝好!

安德烈

戴爾加斯瞧都沒有瞧它一眼,故意的。

「每頁一百二十法郎。」

確實很貴,瑪德萊娜心裡想,這從她臉上的表情就看得出來。勒內嘆了一口氣。若是在平常,他早就撒腿走了,但是跟馬賽人的一份漂亮合同剛剛遞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寄希望於此。他應該露一手。他俯下身子,開啟了他的小皮包,從中拿出一張白紙,一杆自來水筆,把安德烈的那封信放到面前,抄寫起來:

親愛的瑪德萊娜:

您如此好意地轉給我的資訊……

只需一半的文本。照他看來,這就夠了。他把那張紙遞還給瑪德萊娜,她頓時眼前一亮,但在最後一刻,她還是控制住了充滿讚歎的反應。兩種字跡實在太像了,簡直真偽難辨。

戴爾加斯蓋上筆帽,收起鋼筆。他又輕輕地拿過那封他剛剛寫下的假信,把它撕得粉碎,扔進菸灰缸裡,然後叉起了胳膊。

「我需要……這東西的一個復件。」

她遞給他那位瑞士銀行家的小本子。戴爾加斯認真地翻閱了一遍。然後他遞還給她。

「八千法郎。」

瑪德萊娜傻眼了。

「等一下,五十頁,每頁一百二十法郎,一共才六千法郎,而不是八千法郎!」

「這個小本子應該有三四年了。擁有它的那個人在不同的時間裡,用不同的筆來寫,寫在不同的地方。首先,我得找一個一模一樣的本子,這就不……」

「不一定一模一樣,不用。大致相似就可以了。」

「就算是吧。畢竟還得做舊它,用不同的鋼筆,不同的墨水,來寫滿它,還要仿照出它們寫於不同的時候,而不同時期的書法也會有不同的特點。值得八千法郎。這還沒算上,您還要求我改動一下其中的幾行,我沒有理解錯吧?」

「僅僅只有一行。需要加上去。是在小本子的最開頭。七千法郎。」

戴爾加斯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

「同意。」

「這活兒,您什麼時候能完成?」

「兩個月。」

瑪德萊娜有些驚慌。然後她就笑了。真是個狡猾的傢伙!

「我猜想,假如我要求您十天裡頭完成……那就將是八千法郎。」

戴爾加斯也笑了。沒有必要回答了。瑪德萊娜裝作躊躇再三的樣子,但事情談得並不壞,她本來還以為這活兒得值一萬法郎呢。她拿出了一個信封。

「三千法郎定金,沒有再多的了。」

戴爾加斯收了錢,把那個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放進他的皮包裡,站了起來。瑪德萊娜去付飲料賬,她才是客戶呢。

「您跟羅貝爾·費朗的關係怎麼樣?」

「比較疏遠吧。我們不是一類人。他是個暴脾氣的傢伙。我們……有聯絡,僅此而已。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假如您把這個小本子弄丟了,或者您打算把它用到您的私利上,我就會讓羅貝爾·費朗再來……跟您恢復接觸。」

勒內·戴爾加斯做了個動作,跟瑪德萊娜預想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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