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來自瑪德萊娜·佩裡顧,安德烈趕緊把它記下來,寫在一張紙上,並久久地細看著:
「親愛的安德烈—標點—從朋友處得知—標點—蕾昂絲·茹貝爾將去德國—標點—奇怪不?—標點—您,瑪德萊娜。」
他一開始還以為那是個惡作劇呢。來自於瑪德萊娜,實在難以令人相信,但這資訊又是如此地驚人……假如這是真的呢,那她又是如何知道的呢?那個朋友又是誰呢,瑪德萊娜都不再有什麼朋友了啊……
安德烈一下子停住了。他明白那是什麼把戲了。玩得太大發了。
他想到了他的報紙,《斧棒手》,它的創刊號原定於一個月之後……不可能再等了。資訊不能捂得太久,捂久了會變餿的,必須趁熱打鐵。
他迅速地在他的檔案堆中翻騰,尋找蕾昂絲·茹貝爾的電話號碼。無論如何,她是第一個目標。要不,她就還待在那裡,訊息是假的,要不,她就真的……等待通話期間,他想象著種種結果。他是唯一一個知道內情的嗎?當然。他慶幸自己跟瑪德萊娜維持著聯絡,儘管它很疏遠。電話局的接線員回電過來了。說是對方沒人接聽。
安德烈大步奔下樓去,叫住了一輛計程車,趕到了瑪德萊娜的家。
「他們前天就出門了。」女看門人告訴他說。
她很抱歉無法為這年輕人效勞,他的形象看來還真的很不錯。她是個寡婦。
「他們去溫泉療養站了,」她補充說,「去諾曼底,但要告訴您在哪裡……」
她看到安德烈的臉上很是驚訝的表情。
「那是為了小傢伙,據說溫泉對他很有好處的,那可是醫生說的。」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嘛……夫人當時說,要待上十天半個月的……」
安德烈一時間裡愣在了人行道上,遲疑再三。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但是他實在不知道不那樣又該如何:二十分鐘之後,他來到了報社。
儒勒·基約多把文稿揉搓在他粗胖的手指頭之間。
「她去了柏林……依照她丈夫的指令?」
「到底是有一個罪人,還是有兩個罪人,這都已經無所謂了。假如這事是真的,那她就是一個賣國賊……對於法蘭西,這就……」
「對於法蘭西,我才不管它呢,」基約多說,「但對於報社,這是個極好的訊息!」
「必須打電話……」
「嗨嗨嗨,不行!誰的電話都不許打,我年輕的朋友,您是想洩露訊息還是怎的?」
在計程車裡,各人幹著各人的活兒。安德烈寫著他的專欄文章,他急切地對基約多吼叫:再過一會兒,這樣的獨家新聞就會從手指頭縫裡溜走啦。而基約多,如同平常那樣,正算著他的賬。
「您敢肯定嗎?」威特雷爾問道。
這是一個乾瘦乾瘦的男人,出身國家高階公務員家庭,從文藝復興時期起,這個家族就出了很多高等綜合工科學校的學生,他在內務部裡有耳線。
「我親愛的,」基約多說,「假如我們確信這一點,我們就不會來您的辦公室了,而這訊息也早就刊登在《晚報》的頭版上了!」
「虧您想得出!不,不,我要打電話找一個同事。」
從這一刻起,訊息便流傳開來,如同一股悄悄的卻又勢不可擋的春潮,它從內務部的領導層一直湧向反間諜機構的地窖。
「您先什麼都別登,基約多。而作為交換條件,一有新的訊息,我們將第一個通知您。」
「這對我並不太合適……」
威特雷爾對此沉默以對,就如他在行政事務中早就學會做的那樣。
「我不想成為第一個,我想成為唯一的一個。不然,我現在就刊發!」
「那好吧。您將是第一個,而且還是唯一的一個!這樣對您總行了吧?」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很響亮。
回到家裡後,安德烈開始寫他的文章,但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興許掌握了一樁驚人的醜聞。甚或,一次復仇機會。茹貝爾曾經小看了他,而現在,他迫不及待地要把他牢牢地釘在恥辱柱上。
就這樣決定了,保爾將從舞臺上內幕的一側觀看演出。首先,一個坐輪椅的殘疾孩子的在場,實在不怎麼符合帝國高層人士所夢想的關於人性的形象;另外,這樣一來,人們就不需要在本已足夠複雜的晚會上再加上一段意外的插曲,保爾想跟他的朋友索朗日以及弗拉迪待在一起,而弗拉迪已經滿懷熱情地同意接受一項她並沒有十分把握能完成的任務。
離演出開始還有二十來分鐘,索朗日就安頓在了舞臺上,她費勁地登上了佈景臺,不再挪動地方,服裝師和化妝師一通忙活之後,她就像一塊大理石一樣一動不動地面對著關閉的大幕,完全處在第二狀態中,而不到演出結束,她是不會從中擺脫出來的,就彷彿上帝本人打了一個響指,讓她重新下凡到了大地之上。理查德·史特勞斯要求前來向她問候一聲,卻沒有獲准登上舞臺。
到了規定的時刻,大廳中幾乎都已坐滿,只有幾個包廂中,要員還沒有到,讓人等著。保爾的輪椅被推到幾道短幕之間,他現在死死地盯著弗拉迪,就彷彿她本人才是當晚的女主角,正準備亮相上臺。
大廳中一片嘈雜,保爾朝臺下偷眼望去。原來是總理希特勒來了,整個內閣的成員跟隨其後,好些穿軍裝的男人,幾個打扮優雅的女人,保爾舉起了手,弗拉迪堅定地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把梯子,比她要高上四倍,她把梯子放到作為佈景的幾個大油畫框跟前。
被遏制住的喊聲,憋在了喉嚨口的號叫……
三個舞臺監督一下子明白到,有什麼事情正在擺脫他們的控制,便趕緊衝上了舞臺,但弗拉迪早已撐開了梯子腳,爬了有七八級橫檔……三個人抬頭望著她,猛地停住了。高高在上的弗拉迪已經伸出手指頭,抓住了一塊畫布,使勁一拉,就把它扯了下來,畫布慢慢地落到地面,在地板上自行卷成一團,就像一片巨大無比的水果皮,讓真正的佈景一展英姿。舞臺監督像是入了迷,呆呆地瞧著她在那裡肆意撕扯,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的裙子底下到底有什麼,或者沒有了什麼,竟使得那三個男人如此地愣了神?這正是保爾對自己提的問題,而弗拉迪也正是選擇了這一時候,輕輕地轉身朝向他,向他拋來一個輕佻的飛眼,讓他不禁笑出了聲。
短短幾秒鐘,她就揭開了一半的佈景。她一級一級地走下梯子,很慢很慢,移動了一下梯子,又爬了上去,準備撕扯剩下的另一半。奇怪的是,三個人中沒有一人做出任何動作來阻止她。他們重新回到自己作為勤雜人員的地位,站在梯子底下,目光朝天,彷彿被緊緊定在了天堂的大門前。
佈景的另一半也飄落到了地板上,弗拉迪下了梯子,撿起被撕破的畫布。
此時,演出開始的鈴聲響了起來,像是對那三個人產生了一種電刑的效果,其中的一個趕緊奪過梯子,三人一起消失在了幕後,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好好地看一眼剛剛露出真面目來的佈景圖案,大幕已經從容拉開,佈景突然閃亮登場,全場頓時掌聲雷動。
大廳陷入到黑暗之中,舞臺則被照得雪亮,正中央,在一片珠羅紗、綢緞、絲帶的海洋中,端坐著索朗日·加里納託,雍容富態,威風凜凜。
觀眾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那第一個音符就已經飄揚起來,無伴奏獨唱,所有人都想聽到的,那是一種傳奇般的音符,它唱出了三個簡單的卻早已環繞了整個世界的詞:
我的愛……
柏林歌劇院整個宏偉的大廳,都被女歌星的魔力緊緊抓住,她的嗓音,那麼強勁有力,那麼抑揚頓挫,像是被撕裂一般,前來對每個人的心兒傾訴,但觀眾同樣也被佈景的魅力所吸引,圖案的動機很難解釋得清楚,跟原先的那一個截然不同,原先的畫面,體現了農業和勝利,毫無想象力,也無凹凸感,只是一種平庸的黃顏色,令人放心,人們早就宣告過了,也相信已經證實了。
我們又來到這裡,在宮殿的廢墟
我們當初第一次見面就在此地……
確實,佈景中所畫的,是一片廢墟,一把巨大的大提琴,已經用壞了,灰塵僕僕,一副衰老的樣子,人們會說它是從一個閣樓中找到的,上面缺了兩根弦。這樂器,仔細瞧的話,也很像一把吉他,因為它擁有一個被一隻開啟了殼的牡蠣所徹底佔據的玫瑰花飾。
我們所在的這廢墟
可就是我們所剩餘
的全部?
就這樣,年輕的畫家,一個二十九歲的西班牙人,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象徵性地創造了一個索朗日,然後又複製了另一個她,因為在畫布的另一端,面對著代表了她本人的這把大提琴,畫有一隻巨大的火雞,面對著觀眾,正裝腔作勢地展開翅膀,好像一隻開屏的孔雀。無論怎麼說,這就是極其普通的隨便一隻雞,總體來看一副呆笨的樣子,無神的眼睛,張開的角喙,但它擁有家禽場中其他成員的某種陌生特點(在佈景畫的遠景中,人們可以看到幾隻家禽,很小,很遠),那便是由尾部的羽毛所構成的這一巨大的圓輪,五顏六色,光彩奪目,充滿了肉感。
但您可看到何等的混沌
我們的生活沉浸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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