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這一開場曲的演唱期間,一種混亂正在醞釀,索朗日從來沒有像這一次唱得那麼好過,她也從來沒有懷過那麼強的信念。混亂就飄蕩在了第一陣掌聲之上,這掌聲遲遲疑疑,稀稀落落,忐忐忑忑。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希特勒所在的那個包廂。

按照節目表,樂隊演奏起了《我的心在血中游動》的最初幾小節旋律,但是,索朗日的嗓音響了起來。樂隊指揮不知所措,轉身朝向了她,看到她的右手指向了樂池,手心朝前,索朗日以一種命令式的口吻說:「bitte!bitte!」

樂手們亂作一團,紛紛扔下了他們的樂譜。幾秒鐘裡,人們還以為樂器正在校音呢。寂靜復歸。全場沉默。索朗日閉上眼睛,開始唱了起來,依然還是無伴奏獨唱,那是洛倫茲·弗羅伊迪格的meinefreiheit,meineseele(《我的自由,我的靈魂》),這部作品應該被淹沒在節目表中,但她把它當作了她這次演唱會的真正開場曲。

索朗日閉著眼睛唱道:「ichwurdemitdirgeboren」(我跟你一起誕生)。

一分鐘過去了,然後,總理站了起來,所有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索朗日始終還在唱:「ichwillmitdirsterben.(我將跟你一起死去。)」

保爾在幕後激動得直落眼淚,官員們紛紛離開包廂,很快,所有人也都動身走掉了。

索朗日還在唱:「morgenwerdenwirzusammensterben.(明天我們將一起死去.)」

大廳漸漸走空,樂手們站了起來,樂器吱嘎作響,索朗日的嗓音被叫喊聲和起鬨聲覆蓋……

大廳中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三十來個人。他們都是誰,人們永遠不得而知。他們站在那裡鼓掌。這時,劇場突然陷入絕對的黑暗之中,只聽見有一記嘹亮的笑聲響起,那是索朗日·加里納託的笑,一種依然屬於音樂的笑。

在回程的火車上,保爾一直不敢睡覺,生怕這一切會像一場夢那樣悄然消逝,他想把這一切全都留住。

柏林歌劇院的大廳暗了下來,引起了在場一些觀眾的一致抗議。索朗日的笑聲在迴響,可怕而又絕望。一分鐘或者兩分鐘就這樣流逝了過去。保爾從幕後聽到人們的響動,他們在臺下,摸索著尋找出口的門,然後一道燈光突然亮起,正好就在索朗日的頭頂,她抬起了腦袋,那是頂部的一盞探燈,垂直照下來,突然照亮了索朗日·加里納託那亂成一團的衣裙羅紗與頭髮。

保爾抓住輪椅的輪子。弗拉迪出現了,是她找到一個舞臺工作人員,擰了一個開關。

很快地,在這巨大的舞臺上,就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這場演唱會前後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但它把他們的心充得滿滿的,就像經歷了整整一生。

弗拉迪過來跪在索朗日面前,保爾也跟著上來。他們擁抱在了一起,就那樣待了很長時間。

「來吧,匹諾曹,我們該走了!」

但是,索朗日並沒有嘗試努力地站起來,而是把弗拉迪的臉緊緊捧在她的雙手中。

「你真的有一個美好的心靈,你……」

她彎下腰來,輕輕地,幾乎就是靜悄悄地唱著《瑪儂》一劇的最初幾段唱詞:「啊,多美的鑽石……」然後,她親吻了她。一聲嘆息。

「這是演出中最精彩的結尾:索朗日·加里納託要站立起來……」

她做到了。

現在,我們的這三個人物就在柏林歌劇院空蕩蕩的舞臺上。在右側,是弗拉迪絲瓦娃·安布羅傑維奇,人稱弗拉迪。她見過很多世面,但在她的生命中,從來就沒有過任何事情能按照她的意願做到頭,她也從來沒有真正生活過、享受過。她清除了人們對她這個人可能會產生的某些看法,她也曾愛過男人,有過性的樂趣,突來的擁吻,狂亂的高潮,她快三十歲了,有一副強健的體魄,一張貪吃的嘴,一顆燕子般的心,而今天晚上,對她而言,某種東西已經結束了,她卻還不知道。

在左側,坐在輪椅中的是保爾·佩裡顧。自從我們見到他從三層樓上飛身跳窗而下,落到他外祖父的靈車上以來,他的生活中也發生了很多事。我們曾見過他患了緘默症、緊張症,幾乎要死去,然後,1929年12月的某一夜,他大聲號叫,回想起了可能落到一個孩子頭上的最可怕的一個場景,我們也曾見過他給自己緊緊披上了一件音樂的外衣,就像披上一件外套,瘋狂地愛上了這個明星,讓她的嗓音穿透他的心。

而在他們兩人的中間,是索朗日·加里納託,在她藝術生涯最值得懷念的一次演唱會之後,她兩手分別撐著一根柺杖,步履維艱地走下了舞臺。

三個心靈準備爆發。

今天這個夜晚將改變他們的生活。

從幕後閃出了一個人影,那就是樂隊指揮,在整場演唱會上,他都沒有表演過哪怕四小節音樂。這一位,他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謝謝。」他說,激動得熱淚盈眶。

「行啦,」索朗日回答道,「還謝什麼呢?」

但是,她心裡很清楚。

她的背後,那邊舞臺上,有三個人正在祈求上帝保佑他們第二天不受追究。他們正在撕那位西班牙畫家的佈景畫,把碎片塞進幾隻大口袋,從此,將不會有人再看到這部作品了。

「可以把燈開亮一點嗎?」索朗日問道。

通常,她的化妝間總是人滿為患,崇拜者、官方人士、評論家,她會興高采烈,偶爾也假裝謙虛。今天晚上,卻什麼都沒有,也沒有任何人。但索朗日很開心,這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夜晚。她常常為了一些次要理由而沾沾自喜,今晚上她很驕傲,但那是另一回事。

「你看到了嗎,匹諾曹?」

她卸了妝,弗拉迪遞給她棉球、乳霜。

這就是保爾在返回巴黎的列車上所重見的那些形象。他真希望他母親能親自見證這一切……

「去吧,」他對弗拉迪說,「你應該餓了吧?」

「oczywiśście!」

列車一路駛向巴黎。

保爾終於睡著了。他還稍稍打起了呼嚕,弗拉迪喜歡這個,這鼾聲。對於她,這是個訊號,表示睡得穩,無牽無掛,不像那個年輕的檢票員,弗朗索瓦,他叫弗朗索瓦什麼來著,沒關係……對了,叫凱斯勒!正是這個。

在走廊中,他們講德語。他解釋說他替了同事的班,說著他微微一笑。他所沒有說的,是他為再見弗拉迪的面而特地向同事提議換的班,因為他還沒有她的地址,甚至也沒有問過她的姓名,他還不知道她叫什麼,他只記住了她回巴黎的日期車次。

索朗日·加里納託的列車則駛向阿姆斯特丹。途經漢諾威,不許她有別的選擇。晚上,一些德國士兵衝進了她的房間,一些穿制服的姑娘檢查了她的行李箱,說是得看一看如何。但那些人沒有擠撞她,他們應該是奉命而來,例行公事,但重要的是,她當即就得離開柏林,而阿姆斯特丹,則是第一次出發,同意,索朗日心想她將在週末回到米蘭,她哪裡都不住,尤其不住在這裡。她稍稍為那位西班牙畫家感到遺憾,但是,他將會為此而歡笑,她見過他一次,漂亮的小夥子,愛笑,一反傳統的人。

至於史特勞斯,他沒來看望她,甚至都沒有給她寄一封信來,他很生氣,可以理解。

索朗日想念匹諾曹,還有那個登上梯子的波蘭女子,好一個天性勇敢的姑娘。

索朗日很疲憊。

由於她事先根本沒有為這次出發做什麼準備,她隨身沒帶任何讀物,她就睡了。請看這樣一個場景。一節頭等車廂,夜行列車,整整一個包廂都預留給了這位傳奇女人,她肥胖得自己根本就起不來身,因為她身邊沒有人幫她一下。而通常,她周圍總是有人簇擁著,有人獻殷勤,有人跟她聊天,給她解悶兒,而今天夜裡,她孑然一身,被人從一個城市,從柏林趕了出來,而她在這個城市曾獲得過成功,贏得過勝利,理查德·史特勞斯本人從來就只愛她,這是他在來信中說的。鐵路公司的一個列車員悄悄地敲響了包廂的門,誰?他開啟了門,檢查車票,他很驚訝,請原諒,他又關上門,索朗日讓他害怕,這只是扔在座位上的一大堆滿是皺褶的皮肉,像一條鯨魚那樣喘息著。

實際上,這是一個小姑娘。

她七歲,正是保爾從樓上破窗而落時的那個年齡。她父親終於回家了,他渾身酒氣,幾把椅子倒在了廚房裡,她站起來,她習慣了,母親躺在桌子上,父親壓在她身上,這還阻止不了他打她,小姑娘衝上來,拉她的父親,但他很壯,彎彎扭扭的如同一根葡萄的枝蔓,他長年在室外幹活,肌肉結實,她抓過她能找到的唯一一個物件,高高地舉過頭頂,那是一口煎鍋,沉重得就如一塊鐵砧,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拼命地一擊,足以殺死一頭牛。他倒在了一側,流了很多血,母親跟孩子們一起很快睡著了,就讓他那樣流著血,就讓他這樣死去,而任何時候都是這樣,任何時候,這父親,是一頭籠中的困獸。每一天他都帶來他的那一份暴力、恐怖,孩子們渾身青痕,在學校,沒有任何人說什麼,那是在農村,假如把身上有青痕的全都算上……

幾點了,我們到哪裡了?她幾乎回想不起來,但她感到遠遠地來到的種種痛苦,原始的痛苦,由火車聲帶來的形象,而那火車就滾動在她的臟腑中。阿姆斯特丹,她跟莫里斯·葛朗臺一起在那裡,他美得就像一個神,幾乎有些女性化,他就是在那裡創作了《世界的榮耀》,城裡頭,雨下了整整一個星期。他們住在一家旅館裡,窗戶朝向一條運河,這會是在床上做愛的整整一個星期。但莫里斯寫啊寫的,索朗日俯在他身上,呼吸著他的氣味,閉著嘴喃喃細語,音符一串串地寫在了樂譜上,一連好幾個小時,樂譜覆蓋著樂譜,還有很多頁被撕碎。索朗日耐心等待,莫里斯終於躺下,他倒在她的身上,精疲力竭,她把他吸入體內,他們睡著了,但是當她醒來時,他已經又伏在那張小桌子上,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面對著窗戶,面對著運河。當他結束時,他們在旅館的客廳中待了整整一下午,莫里斯坐在了豎式舊鋼琴前,索朗日手中拿著樂譜,試唱著,顧客們最終要求保持安靜,但是隨後,所有人都笑了,人們紛紛要求籤名留念。一天,在墨爾本,有一個男子過來見她,給她看了她當年為他簽名的那家旅館餐廳的選單,上面還有莫里斯的簽名呢,索朗日激動得熱淚盈眶。

另一扇窗戶,面對著大海,那是在藍色海岸,莫里斯是那麼美,始終那麼美,她給他買了一輛勞斯萊斯轎車,一種瘋狂,警察來到,門鈴響起,她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他們轉過身去,讓她趕緊披上一件浴衣,簡單地告訴她一句,莫里斯死了。

她的才華,她把它全部歸於艱辛,歸於悲傷,因為這就是命中註定,就是她的星座,她是一個痛苦的孩子,從始至終都是,而現在,已達終結。

凌晨兩點了,火車單調而又平穩的旋律催人入夢,索朗日入了夢,阿姆斯特丹車站快到了,年輕的檢票員用他的檢票夾拍打著包廂的窗玻璃,這裡是頭等車廂,請旅客們注意。夫人?我們還有幾分鐘就到了。

索朗日還在柏林,「bitte,bitte!」她高喊道,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的,這一暴力,這一勇敢。她很高興組織了這一音樂會,面對著她憎恨到了骨髓的這些人。這沒有用,興許,但她還是做了。

她唱了起來。然後她輕輕哼著,她喃喃細語:

morgenwerdenwir...

列車駛入了阿姆斯特丹火車站。

...zusammensterben.

索朗日·加里納託,本名貝娜黛特·特拉維耶,出生於多勒(汝拉省),剛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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