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工作室的工作日程步入了正軌。應邀的來賓不再是一月份時丁香園聚餐晚會上的那些熱心支援者,而是一些面容嚴肅、神態威嚴的人,問候聲從唇邊輕輕逸出,握手握得也帶了些許遺憾。那些次一等的官員,應該是接到了某些指示,謝絕了繼續留下來參加冷餐會的邀請。法蘭西復興會的工業家們瞧著工作室的盡頭由博泰爾與夏波公司擺上的冷菜桌,潔白的桌布,冰桶中的香檳酒,似乎在仔細掂量著盤中小烤點的價格與侍者的工資。薩凱蒂本人顯得很冷淡,但那是以一種外交官的方式,也就是說,開放的姿態,略微帶一點佛羅倫薩式的熱情。而前來報道的新聞報刊界人士,他們,則提前享用起了美味,不缺一個記者,不缺一個攝影師。

工作室的整個團隊都被召集來了。同樣,它從當初開張時人們所熟悉的那個模樣,到如今只剩下了一個影子。因為人員過於稀疏,為了湊數,負責保安和清潔的人員也接到指令,被要求出席。羅貝爾像個士兵一樣筆直地站在「樓上那個姑娘」旁邊,平常,他就是這樣稱呼負責辦公室衛生工作的那個女僱員的,他常常一有機會就湊過去摸一把她的屁股。今天,他已經去探望過那些過來服務的侍者了,想跟他們討兩瓶香檳酒,藉口要大家一起喝,其實是想帶回去跟蕾昂絲一起喝的。他還偷了一紙箱的小烤點,放在了更衣室裡。

在一個佔據了整個工作室三分之一空間的場所,一輛金屬小推車被推進了軌道,上面裝著按比例縮小的飛機發動機。攝影記者有權越過圈定區域的警戒線,以便近距離地拍照。這是一個圓乎乎的傢伙,用一種鋁一般的淺色合金做成,閃亮奪目,很像是一個沒有底的圓鍋,側身而躺。

茹貝爾內心稍稍有些緊張,但從外表上根本就看不出來。他只是簡單地說了幾句。不過,話又說回來,即便他來上一番長篇大論,也是沒有人能明白的。

「先生們,這一機器是即將安裝在一架戰鬥機上的發動機模型,它將允許飛機的速度達到目前普通飛行器的三倍。它配備了一種壓縮(他簡短地笑了笑)……但是,我還是別拿這個來煩你們了吧!簡單說吧,我們將展現一架噴氣式飛機的驚人威力。過一會兒,我們的團隊(他揮動胳膊做了一個很大的動作)將很高興為你們帶來必要的精確解釋。」

記者們讓手中照相機的閃光燈咔嚓咔嚓響起來,然後,他們又轉到警戒線後面,重新給照相機裝上膠捲。茹貝爾以一個戲劇性的動作轉身朝向一個站在機器後面穿白色工作服的人,那人便開啟了手中的焊接用噴燈。發動機開始執行,這時候,人們看到一股強烈的火焰從那個鍋的後面噴出來,完全水平,發出巨型噴槍的聲音,非常震撼人心,甚至還稍稍有些讓人害怕,所有在場的人全都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茹貝爾舉起了一條胳膊。

推車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啟動,引起了全體在場者的一陣尖叫。它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在軌道上滑行,人們還以為它將穿透工作室盡頭的牆壁。閃光燈又是一陣咔嚓咔嚓。推車突然被鏈條拉住,發動機緊跟著熄滅,但是,推進的運動是那麼劇烈,在它身後留下了一片驚歎之聲。沒有人來得及做出任何動作來。

只有羅貝爾使勁撓了撓腦袋。他常常親眼地看到一些他根本無法理解的事,那都是家常便飯了,但是這一次,他實在是看呆了,是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嗎?

演示徹底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然後,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人們擊掌相慶,露出輕鬆的微笑,人們互相道喜,人們付出辛勤勞動後有理由得到回報,研發團隊被人團團圍住,接受祝賀,在一種如此的情境中,人們真的感覺自己很渺小。

茹貝爾神情謙虛地接受了祝賀,他伸出胳膊,指著所有人員。

然後,他優雅地脫出身來,走向前去,鼓掌聲更加響了,他先是一條腿,然後又是一條腿跨過警戒線,來到發動機跟前。他轉身朝向攝影記者,噓,別說話了,請安靜。茹貝爾等了一會兒,他準備了一篇簡潔的、堅定的宣言,想用謙虛的詞語來強調勃勃的雄心。

記者們舉起照相機的那一刻,那個圓鍋突然發出了一記尖厲的噝噝聲。

茹貝爾朝發動機瞧了一眼。強大壓力之下的內破裂是那麼強烈,噴出的強勁氣流一下子就把他推到了一米之外,將他摔倒在地,他趕緊從地上坐起來,眉毛和頭髮早已被燒得半焦,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羅貝爾微笑起來,啊,是嗎,沒事的。他簡直有些鬧不明白,這玩意兒怎麼會一直支撐到現在呢,當初,他可是把那麼多的汞倒進了鋁熔液之中……但是,一切都復歸於正常了,他對他自己很滿意。

閃光燈又咔嚓咔嚓地響了起來。

古斯塔夫·茹貝爾的這張照片在報紙上掀起了軒然大波,照片上,只見他屁股著地,嘴巴大開,坐在他那著名的噴氣發動機模型前,但那機器已變成了一堆熔化了的合金雜燴。

漫畫家們筆下的茹貝爾,時而是個被爆炸氣流吹掉了衣服的通煙囪工人,時而又被打發到了空氣中,如同梅里埃的電影中那樣騎坐在一個火箭上。

古斯塔夫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沮喪擊垮,整個上午一直留在臥室中沒有出門。

沒有人敢來打聽他的訊息。

而假如他死了呢?蕾昂絲自問道。那又會發生什麼呢?她將成為遺產繼承人嗎?有這座府邸,那是當然,但是,假如他負債累累呢,人們是不是會要求由她來償還丈夫的欠債呢?

僕人們都紛紛作鳥獸散離去,忙著去尋找一個新職位了。如你所見,沒有人會那麼地好心。

茹貝爾離開了窗戶,在壁爐上方的大鏡子中瞧了瞧自己,又湊近了一點,突然感到一陣痛苦。這鬍子拉碴的臉,這發黑的眼圈,這因焦慮不安而生出的嘴角上的皺紋,構成了連他自己都不熟悉的一張臉,讓他甚為害怕。他不敢再看下去,趕緊轉過身去。

實際上,直到目前為止,生活對於他並非那麼艱難。他成功地完成了他的學業,他的職業生涯,他的轉向,他甚至還成功地建立了這個贏得所有人讚賞的法蘭西復興會,他製造噴氣式飛機的計劃已經引起了人們的嫉妒,刺激起了種種負面的評述,足以肯定是大有希望的。他一邊颳著臉,一邊搜腸刮肚地尋找眾多捲土重來、東山再起的歷史人物的例子。哦,有了,布萊里奧就是一個!當他不得不離開勒瓦瓦瑟時,他的處境實在是很不妙啊。他甚至還從卡律布狄斯這一邊落到了更糟糕的斯庫拉的那一邊,選定了羅貝爾·埃斯諾-佩爾特里,但是這並不能阻礙他終於在1909年穿越了英吉利海峽。話雖這麼說,他發現相反的例子同樣也不少,一些歷史人物當年曾經像他那樣叱吒風雲,但一遇挫折就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並不需要任何人來幫他分析自己的處境。他的情況明擺在那裡,作為一個銀行家,他決不會借給別人一個銅板的。而只為象徵性的一個法郎,他也會買下企業的。

上午過了一半時,他下了樓,沒有遇到任何人。蕾昂絲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跑到門後面偷聽,但她並沒有開門。

他想稍稍走一走,好好地攏一攏自己的想法。他被打敗了,但他感覺到,在他的心底,還有什麼東西在暗暗地抵抗著他的消沉衝動,兩種力量在彼此較勁,茹貝爾被生生地掰成了兩半。這是九月初溫和的一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空中一片湛藍,空氣很溫暖。他心裡想,這可不是一個失意人跳塞納河的好時候。

工作室的所有人在星期日白天收到電報通知,說是星期一早上請回各自原先的單位上班,對此,他們全都毫不覺得奇怪。

第二天,薩凱蒂打電話對古斯塔夫解釋說,他最好還是辭去法蘭西復興會主席的職務。

「這是暫時的,古斯塔夫,你很清楚。就像塞萬提斯所說的那樣,應該把時間留給時間。總之,你明白的……」

法蘭西復興會剛剛擁有了一位新的領導人,薩凱蒂先生。確實,前任領導者茹貝爾先生已經不再適合擔任此職。前任與新任兩位主席,當他們作為證人時,並沒有忘記(你知道,他們都是飛機航行的愛好者……)提醒人們,直線飛行距離的正式世界紀錄已經被法國飛行員羅西和科多斯所打破,上個月,他們從紐約起飛後,經過五十五個小時的飛行,降落在了黎巴嫩。

飛行員取得如此的成功,實在是令人鼓舞啊。

凱洛斯

茹貝爾在書房中待了兩天,幾乎就沒有出來過,他讓人把咖啡送上去,蕾昂絲則認為,還是應該由她親自端去。

「謝謝,我親愛的。」他說,都沒有從他的賬本上抬起眼睛來。

「我親愛的」並不屬於他平常的詞彙表。

「我們將改變很多東西。」

蕾昂絲停在了門口。她真的很想把盤子放下,因為,她這樣的姿勢實在太像是女僕了,但是,說到底,這恰恰正是她的身份,而茹貝爾正在提醒她呢。

「啊……」她說。

「改變很多東西」,她在猜疑那會是些什麼,會不會跟金錢有關。瑪德萊娜曾經暗示她找一個新丈夫,興許是很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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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天上再見》《悲傷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