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夏爾始終把議員的職業看作一種與人接觸的職業:「我們就像是神父。我們給人種種建議,我們向最溫順馴良的人承諾一種燦爛輝煌的未來,我們的問題是同樣的,必須讓人們前來望彌撒。」由於夏爾最基本的工作就是維持與選民之間的緊密聯絡,故而,他的工作計量單位一直都是信件。也正因為如此,阿爾豐斯放到他辦公桌上的那些厚厚的卷宗讓他真有些害怕。「天啊,」他說,「看來,最好還是得建立一個反浪費委員會!」

沒有人意料到,由夏爾本人首先發現的一件怪事,就是他對他所負責研究的問題產生了興趣。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當然,他心想,稅收本身已經是一個不公正的、簡直如宗教裁判所一般的措施,但是從它存在的那一時刻起,還產生了一種更嚴重的不公正,即有的人繳稅,有的人卻不繳。前一類人是愛國的,被認為太天真,後一類人則是恬不知恥的,卻並不受處罰,這也太讓人震驚了。

而他是真誠的。

他問了問數目,結果卻沒有。

「怎麼會呢,沒有數目?」

「那是因為……很難評估。」委員會的秘書回答道。

偷漏的稅款,從總體上說,至少應該達到了四十個億,更可信的說法,是六十或七十個億。天文數字。

夏爾下令好好檢查一遍現有的措施,來檢查一下申報單,來懲罰弄虛作假。

「這玩意兒,真是一塊格魯耶爾幹乳酪,處處都有漏洞啊。」兩個星期的清查之後,他這樣總結道。

在立法方面,確實有不少的漏洞,只要人們訊息靈通,就不難通過網眼僥倖逃脫。由此,存在一個相對新穎的職業,特地建立出來以幫助一些人合乎規矩地偷稅漏稅,而這一行當,最為經常的,是由財政部的那些前官員在幹。

「那是一些‘稅務訴訟事務所’。」秘書明確道。

「他們這是在跟國家打官司,是的!至少,它們都是守規矩的吧?」

什麼法都不存在。這些前官員可以肆無忌憚地利用他們的才能讓客戶獲利,因為客戶自己並無這方面的專長。真的是麵包就擺在案板上,絕對有利可圖。

於是,夏爾召集各類專家來開聽證會。該做的事是顯而易見的:加強力度,擰緊螺絲。

「為什麼之前沒有這麼做呢?」夏爾問一個稅務檢察官,那是一個又高又胖的傢伙,西南地方的人,早年沒能成為職業橄欖球選手,只因為他有一雙花邊女工的手,細巧的手指頭生來就是為了翻一頁又一頁的報告書的,他什麼都讀,什麼都記得住。

「我們可以檢查一切,主席先生,條件是,請允許我援引,‘不洩露銀行家與客戶之間關係的秘密’。由於絕大多數的偷稅漏稅者選擇了瑞士,這就把他們打發回了起跑線。」

夏爾瞧了瞧左邊,又瞧了瞧右邊。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全都像他一樣,茫然若失。

「畢竟,還是有單據憑證在……」

他影射了一次訴訟過程,關涉的是以有稅務問題的納稅人名頭所做的自動轉賬。

「於是,這一措施於1925年2月被放棄。因為銀行家們不願意那樣做。必須‘保證政府部門的措施不會傷及銀行的機密’。」

「如此說來,假如我理解得不錯的話……我們就沒有任何辦法啦!」

「絕對是這樣。所有人都認為,假如我們檢查富人的話,他們就會把自己的錢轉到別處去。請容我再次引用:‘當法國成為一個窮人的國家時,我們又將做什麼呢?’」

「您的那些引語都快把我煩死了!」

「那都是您自己寫的,主席先生。那是為了1928年您的那次競選活動。」

夏爾咳嗽了一聲,不說話了。

形勢變得越發嚴峻,尤其是因為,1933年的財政預算已經是連續第四年帶赤字了,已經從六百萬的虧空發展到了六十億,然後又從六十億發展到了四百五十億。國家的債務讓經濟學家們甚為擔憂,後者轉而影響了政治家,讓他們也憂心忡忡,而政治家,則接著來,讓公民們產生了犯罪感。到了這一操心風潮的當口,那就得當場找到錢。於是,納稅人的衣兜就成了最直接被涉及的地方,但是反稅法專家協會還從來沒有如此地充滿敵意過,這讓阿爾豐斯十分焦慮。

「反稅抗稅的運動,向來都曾有過的。」夏爾回答道,而他自己,則給出了鼓勵。

星期六到了。阿爾豐斯藉口自己在委員會里工作繁忙,每星期只抽出一個下午的時間來談情說愛。

星期六是「跟阿爾豐斯一起外出的日子」。兩個女兒始終在一起,誰都沒有解釋其中的理由。

事實上,兩個姑娘經歷著一種進退兩難的可怖困境。她們一直無法決定到底誰來嫁給阿爾豐斯。雅馨特並沒有否認蘿絲的長女地位,但是,一天晚上,在她們的房間裡,她特別強調說,那年輕人有朝一日將會成為部長,說不定還會有更高的地位,而她的英語水平要比她姐姐更高,尤其是在使用現在完成時方面。蘿絲倒是承認這一點。將如何向求婚者解釋她們又重新考慮了這一問題呢?而假如她們之後又要再改變主意的話,那又會發生一些什麼呢?她們於是決定,這一決定只屬於她們彼此之間的秘密,她們什麼都沒有對別人說就偷偷地交換了彼此的位置。阿爾豐斯出門時挎上了雅馨特的胳膊,還以為那是蘿絲呢。對於他,這一點兒都不會影響到什麼,因為他從來就沒能區分清楚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她們絕對具有同樣的醜陋程度。再者說,同時帶上兩個姐妹,萬一他的未婚妻突然被一種狂熱的情慾攫住,他還可以避免麻煩呢。

他們去了盧浮宮,兩個姐妹為此早已特地做了功課預習,卻還是把波提切利的《聖母與聖子》跟巴爾多維內蒂的同名作品給弄混淆了,她們不約而同地開始狂亂不堪的分析,卻跟原作風馬牛不相及。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姑娘們對她們的決定又反悔了。她們似乎更願意讓蘿絲嫁給他了,因為阿爾豐斯作為一個獨生子,屬於那種只想要一個孩子的人,而雅馨特卻很想要很多孩子,至少六個(某些日子裡,她把數量升到了九個)。

而阿爾豐斯卻感覺不出這裡頭有什麼區別。

對那個裝有珍貴的螺旋槳葉的包裹失而復得的事件,茹貝爾做了一個對比強烈的總結。壞的方面的訊息,就是損失了大約二十萬法郎。而好的方面的訊息,則是在進度計劃上只有十天的推延。他慶幸自己當初保持了冷靜,並沒有「使這一損失正式化」,而實際上,他只是沒有勇氣那樣做而已。一切又變得皆有可能。人們並沒有等待最終的測試結果,就宣佈要在九月初舉行一次公開演示,他已經正式邀請了法蘭西復興會的成員、所有的報刊記者,以及政府高官前來觀摩這一演示。人們將展示,一切都已完美地模型化了,已經可以開始製造歷史上第一架使用噴氣發動機的飛機了。用不了八個月,人們就將看到世界上第一架噴氣式飛機飛翔在法蘭西的天空上。

人們終於看到了隧道盡頭的亮光,還不算太早。

政府高層人員藉口工作實在太忙,只派出了幾個級別較低的公務員作為代表。茹貝爾當然並沒有因此而激動。等見到最初的成功,他們自然會樂得彎下腰來摘取勝利果實了。

那些曾參與此事,提供了人力物力以及大量資金的企業,都做出了同意出席的回答,但是很難掩蓋他們的懷疑。報刊充滿了激動與懸疑,準備大規模登陸。

茹貝爾感覺自己很強。他是不是真的懷疑過?他在問自己,全然忘記了那些軟弱的時刻,在他眼中,那些軟弱時刻根本是不算數的。

工作室內部籠罩著旗開得勝的歡樂氣氛:人們終於結束了一個迴圈,它在欣喜與信任中開始,它也經歷了艱難的時日,但它現在堅定地走向了成功。

一收到保爾的信,索朗日就打來了電話。從馬德里。女門房怒氣衝衝地上樓來(「我這麼一個看門房,又不是什麼郵電局!」)。保爾拒絕接聽,她又怒氣衝衝地下樓去(「看門的人嘛,又不是什麼電報員!」)。

整整一個月,索朗日把保爾淹沒在了信件與禮物的大海中,她寄來了很多樂譜、唱片、海報,這從包裹的形狀上可以看得出來。但那些郵件始終都沒有開封。弗拉迪每天早上給它們撣灰塵時都要說:

「szkodanieotworzyćtejprzesyłki...wśśrodkumogąbyćprezenty,naprawdęniechceszotworzyć?」

保爾搖搖腦袋錶示不。他本該把它們全扔掉的,但他沒有這個力氣。如同一個遭到對方回絕的戀愛者,他決定決裂,但是他自身的一部分卻又在拒絕這一決裂。索朗日的照片繼續裝點著他臥室的牆,但他已經不再聽唱片了。弗拉迪明白保爾需要一個藉口,一種遁詞,便繼續堅持道:

「skoroniechceszotworzyć,uprzedzamcię,żesamatozrobię!」

到了八月中旬,保爾終於讓步了,好的,同意,他抓住了一個粉紅色大信封,它散發出一種廣藿香的氣味,瑪德萊娜總愛說,這種香味實在是太難聞了,我實在不明白怎麼還會有人喜歡這樣的東西……這是索朗日的第一封回信。他隱約猜測,她會在信中為她自己的事業,也為第三帝國的事業而辯護。然而,實際還要更糟,她宣佈她已經取消了在柏林的演唱會,但是,那是出於很糟糕的理由。假如,她是從心底裡分享著納粹黨的價值觀的話,那麼,無論她是要去演唱還是不去,對保爾來說都已經無所謂了。

她的文字透著一種激動不安,比平時要更為雄辯:

好的,我的小魚兒,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我本來想玩一玩神密(秘)的,因為我想讓你下決心前來,玩得實在有些太笨捉(拙)了,我讓你相信了一些讓我臉紅的東西,而要想讓這個老駝(陀)螺索朗日臉紅,我向你保證,必須這樣!我打電話找你,但你不想跟我說話!你還不再回我的信!假如你繼續再沉摸(默)下去,那麼,我將專門來一趟巴黎看你,這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一旦結束已經列入計劃的那些演唱會,我就將上路,我就來看你。來向你解釋。

你知道,理查德·史特勞斯有多麼讚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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