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朗日的自我誇耀不是沒有理由的。史特勞斯確實多次表達過對被他稱為「神秘的加里納託」的這一位的讚歎,這很明顯地表現在人們看到這胖女人坐在舞臺上演唱時的感覺中,當她表演《托斯卡》或者《蝴蝶夫人》時,她就像是一隻蜂鳥,根本就不需要動一下小拇指,就能把你的眼淚勾出來。因此,得到了戈培爾全面信任的史特勞斯,第一個把索朗日的來臨看作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而戈培爾則第一個把此事當成一個政治事件。在這件事情上,他們也得到了索朗日本人多次表態的鼓勵:「我對讚揚並沒有斤斤計叫(較)!戈培爾先生親自給我寫信說,他為我能來而感到自好(豪),我也到處重複這一點,並始終補充一句對希特勒先生的好話,這真的讓他們很開心。」
節目單非常符合帝國方面的期待:巴赫、華格納、布拉姆斯、貝多芬、舒伯特。德國報刊從六月份起,就公開宣佈,票已告罄。
索朗日等到七月中旬才向理查德·史特勞斯通報說,她還將演唱洛倫茲·弗羅伊迪格的《失去的土地》和《我的自由,我的靈魂》。「這會對他們產生效果的,我的小鴨子,你想象不到的!」
人們很理解這一點。弗羅伊迪格是愛爾富特音樂戲劇學院的校長,一個並不太有名的音樂家,直到他在三月份時被解除職務,因為他拒絕創作圖林根的納粹讚歌。《失去的土地》和《我的自由,我的靈魂》這兩部作品,對帝國並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只會在這個事件上構成一個汙點,史特勞斯連忙以外交照會的形式對索朗日表達了這一看法。他寫通道:「我親愛的朋友,這兩部小作品跟您的才華毫不相稱。更何況,我們也根本不必無謂地在這個被人們譽為歷史性的事件中畫蛇添足,弄巧成拙。」
「他說的是,歷史性的,我的小兔子,你明白嗎?」
保爾開始微笑起來。
「mójboże...ale...cotojest?」弗拉迪問道,雙手捧著隨索朗日的來信一併寄來的那個大紙箱。
保爾沒有回答,他在讀信。
「史特勞斯給我來了兩次信。」這之後,早已習慣了發號施命而根本不顧及會沒人聽從的帝國當局,斷然拒絕了節目單上的這一增添……並認為這個問題就此已經解決了。
「我回答史特勞斯說,我很理解帝國,我由此認為演唱會本身已被取消。」
那時候,在國家最高領導層有過不少傳聞。史特勞斯曾不失勇氣地為索朗日的選擇辯護,但是,他的行為也沒能給最終的決定施加多少壓力。那是因為,當局在這件事上早已做了那麼那麼多準備,索朗日本人也多次發表了宣告,取消演唱會比保留演唱會恐怕會更棘手。戈培爾自問,他是不是做得有失謹慎,因為他是那麼希望看到加里納託能為帝國而演唱。取消音樂會將會在整個歐洲引起巨大的反響,會把那個弗羅伊迪格以及另外一些人的處境曝光於聚光燈下。而在柏林,人們會說,實際上,那隻不過是兩首音樂小作品,本不是什麼太大的事。
「他們的馬(麻)煩還沒有到頭呢。我繼續發表一些引人注目的宣告。吹打著帝國的名譽。至於佈景,我給你寄上我已接受的計劃。」
「mójboze...ale...cotojest?」弗拉迪又問道,把紙箱遞給保爾。
保爾恐怕需要長長一分鐘,才能表達他的想法,他簡化道:
「這……這……是……什麼?一個漂……漂亮的醜……醜聞……要……要來了……」
原先,他是那麼堅定地拒絕去柏林見索朗日,而現在,保爾幾乎要為自己不能前往而感到絕望了。
七月份以來,博羅茨基先生工作得很好。
「您所要求的其實並不太難,既然它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他十分固執,但他多拿到了五百法郎;在他的情況中,這就相當可喜了。
到了八月底,產品的結構穩定了下來,觸控時很柔和,微微有些油,滲透力很強。它的顏色是奶油白,幾乎很像一種乳品黃油。至於氣味的問題,經過多次的嘗試後,保爾認為只能兩選其一:樺木或者茶油。
「現在得轉入測試階段了。」他在小黑板上寫道。他展示了幾個蓋有一個蓋子的砂岩小罐。
蕾昂絲很驚訝:
「啊不,瑪德萊娜,我可不是一隻小白鼠!您不能夠強求我做這個!」
「但那是無害的!」
「誰對您說的?」
「製造它的那個藥劑師!」
「您的那個德國人啊?拜託了!更何況,他還是個猶太人。」
「我看不出這裡頭有什麼關係。」
「我不信任他。」
「是保爾求您做的。他每天都用這一產品來按摩雙腿,他也沒有死掉吧!」
「還沒有,瞧您說的!」
「哦……」
蕾昂絲道歉。好的,同意,該怎麼做呢?瑪德萊娜實在無法把實情告訴她,測試的基本指標,是要證實,實驗者在使用之後不會出現痘痘、膿皰、膿腫、橫痃等情況。
「您按摩雙腿,直到乳霜完全滲透進皮膚。一天用白色蓋子的那一瓶,第二天用灰色蓋子的那一瓶。然後您告訴我,您更喜歡哪一種。」
「明白。」
所有人都被動員起來了,保爾、弗拉迪、博羅茨基、迪普雷、瑪德萊娜。但是測試並沒有得到完全的監控。博羅茨基認定這種藥就像燒灼劑用在木頭腿上,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就沒有來做測試。迪普雷則完全忘了這件事,但被問到效果時,卻回答說很好很好,瑪德萊娜執意不用藥,因為她擔心會有反應,我的皮膚太敏感了,經受不起任何藥品的。至於蕾昂絲,她發明了完全合乎其脾性的一套計謀,略施小計,暗地裡建議羅貝爾來試一試一種「最有催情作用的」乳膏按摩,她確信,腿部也是可以被解剖學上的任何部位代替的,只要藥品能徹底滲透進去。結果,茶油味以五票對一票戰勝了樺木味,一種壓倒性的卻又是相對的勝利,因為實際上,只有保爾和弗拉迪這兩個人認真地投入了這一遊戲。年輕的波蘭女人毫不猶豫地從雙腳一直塗抹到肩膀,所到之處,她的身後總是會留下一股毋庸置疑的茶油的香味(「ach,uwielbiamzapachtegokremu!」),這讓瑪德萊娜實在是忍俊不禁。她跟這年輕波蘭女郎之間的關係得到了大大的發展。想當初,她不得已被迫僱用了她,但從來就沒有真正喜歡過她。因此,三個星期之前,看到弗拉迪面對那一次瓦萊乳品店事件的反應,她第一次感到驚訝不已。
費爾南·瓦萊是米奈街上的乳品商,一個智力相當平庸的人,但說話高聲響亮,因為他喜歡做一個有個性的人。一天早上,他決定不再為弗拉迪提供服務:
「我們這裡不再伺候波蘭佬!讓他們滾回華沙去,留下法國人好好工作!」
弗拉迪沒有辦法,只好去別處購物。瑪德萊娜發現了,就請她解釋其中的原因。年輕姑娘臉紅了,因為自己是波蘭人而感覺有罪。在瑪德萊娜的一再追問下,她說:
「niemogęjużtamchodzić.niechcąmnieobsługiwać.」
這話說得不很清楚。瑪德萊娜便一把拉住弗拉迪,帶上布提包,一口氣跑到那家乳品店門前,只見費爾南·瓦萊還像慣常的那樣在那裡高談闊論。
「不,夫人,」他嚷嚷道,有些憤怒,「這裡,是一家法國店鋪!我們只伺候法國人!」
說著,他就讓當時在場的不少顧客做證,證實他立場的堅定正確。所有人全都同意。於是,瓦萊神氣地叉起了胳膊,打量著瑪德萊娜。
她從來都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她的直覺。興許,是在弗拉迪臉紅的那種方式中。或者,是在乳品商那耀武揚威的行為舉止中……
「難道不是更因為這位小姐拒絕跟您睡覺?」
顧客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記驚詫的「哦」聲,由於在場的都是女人,一些家庭主婦,一些保姆,這一驚歎更多的是針對那個乳品商,而不是那個波蘭姑娘,眼下,她緊咬住嘴唇一聲不吭,眼睛瞧著自己的腳,而那個乳品商早已是張口結舌,說不出像樣的話來了。幾乎像所有人那樣,他聽說弗拉迪不算是最孤僻的尤物,確實想過要享受一把她的特別照應,並且不停地騷擾她。然而,弗拉迪自有她的好惡,根本就不吃他的這一套。於是,瓦萊先生根本就沒戲,只有乾生氣的份兒……
瑪德萊娜揭開一樁醜聞,大大地震動了整個街區,她不動聲色地提出了一系列問題:瓦萊夫人是不是知道此事?是不是應該跟乳品商睡覺才能買到他的乳酪?領主的初夜權在巴黎的這個街區是不是又迴歸了?假如這位女顧客是法國人,瓦萊先生是不是還會趕走她呢?另外,他是不是還會向她提出同樣的提議?
隨著這一系列問題的提出,某種女性的團結精神促使顧客們要徹底離開這家店鋪。傷了自尊的瓦萊先生十分惱火,卻不得不承認失敗,他強忍住怒火,賣了一塊格呂耶爾幹乳酪還有半磅黃油給瑪德萊娜,而瑪德萊娜則很認真仔細地驗看了分量和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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