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這是一個私家府邸,在拉圖爾街,帕西街的拐角上,一棟豪華的大樓,跟鄰近的那些樓沒什麼兩樣,僕人們在人行道上匆匆走過。這家機構的廣告刊登在了《時代》週刊上,是保爾讀到並確定的。

「媽……媽……」

他寫道:「這很奇怪,難道不是嗎?」

「什麼很奇怪,我的寶貝?」

「廣告論證。」

這恰恰是他的拿手好戲,如今,他已經把歌劇什麼的全都一股腦兒拋到了一邊,把時間都用來閱讀廣告啟事,剖析促銷材料,分析標語口號。

「當你讀到這個,你在想他們到底要賣什麼,這時候,你得出了什麼結論?」

瑪德萊娜摩挲著保爾的頭髮,你真是個機靈鬼。

那個廣告沒有給出地址,只留了一個電話號碼。電話打過去,只聽得一個女人的嗓音傳來,帶有一絲輕微的口音。

「喂……請問夫人您是……」

「茹貝爾。蕾昂絲·茹貝爾。」

「好的。」

「我們可以在哪裡見您?」

人家不會直接回答你,然後,人家會打電話到你家,悄悄地證實你的身份。三天過去後,蕾昂絲給瑪德萊娜來了電話,向她報告說:

「他們給了我一個號碼。我做得完全就跟您所說的那樣。」

「很好,我正聽著呢……」

「雷諾先生。帕西區27-43。」

瑪德萊娜打電話過去,接線員立即把電話轉給了一個先生,聽得出來,他嗓門兒油膩,熱忱,幾乎有些溫柔,一種電影中的嗓音。

「我是雷諾,renaud,最後的字母是d,不是雷諾汽車的雷諾renault……」

為了赴這一約會,瑪德萊娜從蕾昂絲那裡借了一套燈芯絨的套裝,穿起來有些費勁。

「哦……不……你……你……太……太漂……漂……亮了,媽……媽。」

他真可愛,保爾,但是,看得出,她並不需要繫緊帶金屬環的皮腰帶。好的,關鍵在於,她能夠冒充一下茹貝爾夫人。

雷諾先生比他的嗓音要老十五歲,並有著一副警察的身材。對一個銀行家來說,這一點很令人失望。他的腦袋跟樓梯的柱子頭一樣閃閃發亮。他被他的女來客迷住了,但他的職業習慣提醒了他,要一視同仁地樂意與人相識。

他們在他的書房中喝起了茶,所謂書房,實際上是一個客廳,擺了長沙發、扶手椅、茶几。

雷諾先生完全明白,茹貝爾先生無法親自前來。他特地派來了他的夫人,她在獨腳小圓桌上放下了一張漂亮的名片,上面用英格蘭式的大寫字母凸印著姓名。

「多麼令人憂傷的結局啊,這家佩裡顧銀行……」

他的神情真的十分悲傷。對一個銀行家來說,一家信貸機構的倒閉,就如同家中的一件喪事。

「相反,這個法蘭西復興會,何等漂亮的創舉……還有這個航空工作室,何等雄心勃勃的事業啊!」

「然而,時代可真的是艱難……」

是的,他讀了報紙。一件如此的大事是會碰上困難的,他經歷著這一切如同體驗著一種不可忍受的殘酷。

「確實如此,雷諾先生,這也正是我前來找您的理由。」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好長一段時間,他明白。

「在事情轉向……對您的丈夫不利的情況下,先生他難道不希望國家會……」

他接著說下去,被他自己的勇敢嚇壞了:

「請注意,我這麼說並沒有一絲批評你們政府的意思啊!」

瑪德萊娜回以一個手勢,您不用道歉的,我們知道該怎麼對付。

客套寒暄剛剛結束,他們互相誇了一通,彼此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也分享了同樣的價值觀。在一次破產的前夜,茹貝爾先生尋求著把錢藏起來,不讓稅務機關把它給偷走,而雷諾先生在此,為的就是消除這樣的障礙。

在它唯一而又秘密的告示中,溫特圖爾銀行聯盟向它未來的客戶保證,個人賬戶會始終「絕對保密」,陽光底下無新事,瑞士銀行的秘密已經贏得了一種幾乎世界性的聲譽。它同樣還保證說,它的一個代表會定期地前往巴黎以及法國各地,以求「會見其客戶」,並「儘可能近地聽取他們的訴求」。而正是這一點,當初吸引了保爾的注意力。

通常,為了收取你存在一家瑞士銀行中的錢的利息,你必須親自前去瑞士。一來一往,這裡頭就存在著種種風險。最近幾年裡,人們就抓住了好些旅行者,他們不得不開啟自己的行李箱,並且費盡口舌地就他們的小小事務做出解釋,這實在讓人很喪氣。

溫特圖爾銀行聯盟是一家極其樂於助人的機構。它為你免去旅行的疲憊,併為你把你的錢帶回來。那是一種「傾聽客戶意見的代表」的角色。你只要給出憑證,銀行人員就能為你取出利息,並把所有這一切為你帶回來,而且是現鈔,稅務部門則什麼都發現不了。

「我們有一套全新的……系統。是我們自己發明的。」

雷諾先生不是一個有嚴重自我厭惡傾向的人,這一次,從他身上充分流露出來的倒是一種滿足感。瑪德萊娜沒有提什麼問題,她靜靜地等待著。

「叫作數字編號賬戶。」

她一咧嘴,做了個小小的鬼臉,表現出她的難處,無法開門見山直奔主題。雷諾先生朝她俯下身來。

「一個客戶可以在一家銀行開一個賬戶,舉例來說吧,那是在一家傳統型的銀行,那麼,這個賬戶就以他的姓名為賬戶名。所有的資金往來行為,轉賬啦,支取啦,從某種方式上說,都需要他的簽名蓋章。假如有人要找他頭上的蝨子,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人們一查賬本,他的全部生活就一下子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似乎覺得,銀行的秘密……」

「那是顯而易見的,親愛的夫人!但是,那只是一種相對的保障。我們,我們則提供一種絕對的保護。在我們這裡,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皮帶加吊帶,雙保險!」

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那是情不自禁的。他撓了撓自己的脖子,想趕走這句小小玩笑話在他心中引起的不好感覺,於是,他用堅定的口吻繼續說:

「我們開設的是不記名的賬戶。有朝一日,查到總賬時,您也看不到別的資訊,只能看到一個數字,您都不知道到哪裡去找這個戶主。」

他拿起他的杯子,身子一仰,倒在扶手椅中。

「假如我告訴您,賬號是120.537,您又怎麼能知道他到底是誰?這是不可能知道的。」

瑪德萊娜點了點頭。

「但是,」她又很困惑地問道,「要實施操作,您就得知道某個號碼對應的是什麼人……」

「我這裡有我的小本本呢!這是能在數字賬戶與我們的客戶身份之間建立起對應關係的唯一檔案。我說的是,唯一的……當然也還有另外一個,但那一個鎖在我們總公司的保險櫃中,它從來都不外示於人。謹慎啊,謹慎為妙。至於我的小本本,它或是鎖在保險櫃裡,或是帶在我身上。這是最絕對的機密,沒有打字員見過,也沒有複寫紙丟在垃圾堆裡。在這個世界上,能把我們那些賬戶的號碼以及客戶的身份做相應對照的,不會超過三個人。」

他爆發出旅館老闆才會有的那種狡黠的細細笑聲,他們談到自家制作的果醬時,每年都會開上三百次同一個玩笑,還認為誰聽了都不會不笑的。

瑪德萊娜很是讚賞。

「我丈夫將會很受感動。定期存款的期限興許已經很近了……他應該會很快做好準備,採取措施。以防萬一嘛。這您是明白的。」

「那就請把這一點轉告他吧。就看他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用了。」

瑪德萊娜報以一絲微笑,作為感謝。對一個銀行家來說,最難提出來,同時又是時時燒灼他嘴唇的一個問題,永遠都是同一個:多少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方。雷諾先生終於涉及這個微妙的問題,如同一個細節之點:

「一共涉及……」

「一開始……八十萬法郎。」

雷諾先生很有節制地表示認可,八十萬法郎,很好。他微微一笑。天哪,當錢從客戶的兜裡轉到你自己的兜裡時,它聞起來可真是香啊。

解下這根皮帶,脫下這件套裝,可真是輕鬆極了,嗚呼。瑪德萊娜把衣服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大紙箱中,不後悔,太緊了,看來,她還是得適當地減減肥了……

四月初,各家報刊的頭版刊登了好些德國商店的照片,只見,商店的櫥窗上有大寫字母刷寫的詞語,門前則站著士兵。照片邊上,配發的文字是「抵制猶太商人的重大一日」。

《精緻報》解釋說:「夜裡,有人在櫥窗上畫了骷髏頭,還寫了這樣的話:‘危險!猶太人商店!’」對此,保爾感觸很深。

相當大一部分法國報刊揭露了由納粹分子犯下的這一劫掠罪行。「希特勒尋求發動一場針對猶太人的殘酷無情的系統性鬥爭,它比一切一切的暴力更可怕。」

從四月四日起,持德國護照出國的人護照上必須加印有「並無不便」的字樣,如果沒有,一律不得出國。

同一天的《科莫艾迪亞報》刊登了題為「索朗日·加里納託,帝國的新靈感之女」的文章。

假如索朗日沒怎麼對保爾提起在柏林的這一演唱會,假如她沒怎麼堅持讓他去那裡,那麼,保爾對德國就不會有比對其他事情更多的興趣了,但是,既然現在他特別注意到了它,他也就看到了,這個國家已經成為很多人密切關注的物件,報紙上有很多文章提到了在那裡發生的事。

《小巴黎人報》毫無顧忌地指出:「希特勒黨人是一個兇殘的宗派,它仇視不站在它一邊的所有那一切,並準備踐踏反對其意願與想法的任何人。」

索朗日如此興高采烈地要前往、要去登臺表演的,難道就是這樣的一個國家嗎?她給保爾寄來了一些報刊剪報:「約瑟夫·戈培爾聲稱:帝國為索朗日·加里納託前來柏林而感到自豪」,「希特勒總理將作為國家元首來接見加里納託」。

「我的小雞仔,行了,我非常非常高興,我的演出節目卻(確)定了,我已經把它發給了那邊的人們。我敢肯定,這會對他們產生很好的笑(效)果!你最終還會來嗎?」

保爾並不覺得自己有權對大人們的事情發表一種評判。在一封回信中,他只是斗膽問了一句:「索朗日,在這樣的一個時期,去德國演唱……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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