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夏爾堅信自己是個勤儉節約的人,因為,每一筆開銷,無論是一盒雪茄煙,一頓在大威福餐廳的大餐,在妓院消磨的一晚上,在他看來,都是例外,他從來就沒有在腦子裡好好想過,例外花銷的數量會超越他的能力。在這一問題上,跟在政治問題上一樣,他實踐了一種可稱為找替罪羊的技巧,總需要有另外某個人來負責任嘛。而他的妻子,奧爾藤絲,就是一個最理想的靶子。

在夏爾眼裡,再沒有什麼能比他跟她的婚姻以更光亮的方式照亮他那倒霉的財富了。他當初根本就不想結那次婚的,這一不幸事件,像是他無法擺脫的宿命,壓了他整整一生。奧爾藤絲幾乎耗盡了他的生命。幸虧,他還有他的女兒們。儘管在這一方面,他也不是僅僅只有歡樂的。一撥又一撥的專家想盡了辦法,試圖矯正蘿絲和雅馨特滿口歪七斜八的牙,最終的結論是必須全部拔除乾淨。牙科診所的一天天門診、拔下每顆牙送的每一份禮物,以及兩個人各自一口漂亮的假牙,僅僅算一下這些花銷的價格,就已經是好大一堆金幣了。兩個女兒現在露出一口整齊得實在有些可疑的假牙,而且潔白得有些嚇人,活像是格雷萬博物館中那些蠟人雕像的牙齒。她們整個兒童時代被徹底剝奪了微笑,現在要開始報復了。她們的青少年時代是隨著一口假牙的展現而結束的,但可惜的是,她們的牙齦跟假牙並不那麼相配,它們會經常滑動,會脫落,甚至突然向前掉出了嘴巴。她們覺得,要把假牙好好地留在原來的位置上,簡直就如一場隨時隨地會爆發的戰鬥。她們現在十九歲了,瘦骨嶙峋,膝蓋外翻,膚色灰白,乳房跟她們母親的一樣,尖尖的,高高的。夏爾覺得女兒們比以往更加卓越,他實在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她們的愛慕者那麼少,而且從來就沒有過一個求愛者。他認為,那是因為她們的嫁資太少。依然還是金錢的問題,無論怎麼轉,東轉西轉,人們總是會轉回到這一點上來的。

奧爾藤絲一門心思地為她們尋覓未來的丈夫,幾乎都快耗盡了全部的精力。茶話會、舞會、晚會、邀請、外出、聯誼會,可以說,為了讓蘿絲和雅馨特獲得成功,她可是什麼機會都沒有忽略,但是,老天不遂人意,一次次的失望,最後發展成了沮喪。然而,夏爾死死認定,他的「稀罕珍珠」肯定是不可輕視的王牌。她們舞跳得不太好,這一點不假,但她們吃得相當乾淨,當然也並不總是如此。舉止方面,她們有過一些老師來教,也不像以前那樣彎腰弓背了。至於社交生活,家裡給她們買了會話方面的書,她們把其中的內容背得滾瓜爛熟,她們唯一的困難在於,不知道在爭論中如何把恰當的話題放到恰當的時機中。最近有一次,當人們說到教會時,蘿絲卻風馬牛不相及地開始背誦起「埃及」一頁中很長的一段來,不過,這件事後來就沒有下文了。今天,她們瘋狂地愛上了流蘇花邊,於是家中的小布巾、小簾布、桌布等就氾濫成災了,一塊倒是比一塊更精美,更迷人。儘管如此,從來沒有一個人上門來過。「真是叫人搞不懂!」夏爾說,這實在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奧爾藤絲甚至想入非非地認為,由於她們是雙胞胎,說不定應該配上一對……

夏爾閉上了眼睛,她可真是夠愚蠢的,簡直難以想象。

二月中旬,奧爾藤絲對夏爾宣佈說,經過她百般的花言巧語,她終於成功地把克雷芒-蓋蘭夫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這一對雙胞胎姑娘身上,夫人有一個兒子叫阿爾豐斯,二十歲,正準備考名牌大學。聽了妻子的這番話,夏爾真以為在長長的隧道中看到了洞口處的光亮。

見面安排在了一個晚上。他並沒有急於回家,而是刻意裝出未來老丈人漫不經心的樣子,像是要讓準親家不耐煩地等著他的點頭同意。

奧爾藤絲候著門等他回來。

「他來了……」她悄悄告訴他。

她稍稍有些弓著背,因為肚子有點疼痛,試圖掩飾一下,畢竟她知道,她丈夫看了會鬧心,但是,她的臉上還是顯示出迫不及待的開心,但這開心中又隱隱夾雜了一絲擔憂。

夏爾仔細地考慮過了年輕人之間的這次見面,他在這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阿爾豐斯身上,感受到了寬厚善良,真摯的同情心,因為小夥子完全置身於兩難的境地,要在兩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之間做出選擇,這該有多麼尷尬啊,連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該怎麼才好了。

奧爾藤絲也一樣,她也意識到了其中的困難,對向來始終拒絕穿戴得各不相同的蘿絲和雅馨特,她已經苦口婆心地做了說服工作,要她們用不一樣顏色的綢帶來扎頭髮。這樣,即便無法讓選擇變得不那麼戲劇化,總歸還是可以方便他人的辨認。經過幾乎無休止的空談閒聊,最後說定,蘿絲戴綠色的綢帶,而雅馨特戴藍色的。

結果,蘿絲在她的髮髻上纏了那麼多的綢帶,簡直就讓整個髮髻消失在了一大團跟一把喝湯的勺子同樣寬的綢帶中,這個怪模樣讓她看起來像精神病院裡的清潔女工。雅馨特為了跟她姐姐有所區別,則在她塔式蛋糕的髮型上充塞了很多別針,意在牢牢地夾住一團團鋸齒狀捲曲的綢帶。現在,她的頭髮幾乎是沖天而立,彷彿她始終處於萬分驚恐的狀態,毛髮悚然。

夏爾走了進來。

還沒等他在客廳中邁出一步,他就停住了,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得瞠目結舌,胃裡像是有了化學沉澱物。

年輕小夥子坐在一把扶手椅中,雙膝緊並,雙手放在大腿上。

對面,長椅上,蘿絲與雅馨特並肩而坐。

夏爾的目光來回掃動,一會兒看著那個目光畏縮的所謂求婚者,一會兒又轉向他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兒們。他發現,這個阿爾豐斯很瘦,很高,一頭波浪形的褐發,一雙淺色的眼睛,一張性感的漂亮嘴巴,而在他的對面,是他的雙胞胎女兒,穿著同樣的鑲邊飾的珠羅紗長裙,低低的領子,袒胸露肩……

他被這一發現驚呆了。

因為這個小夥子太漂亮了。

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女兒們處於如此的情境中,既那麼顯而易見地自我展現,又那麼迫切渴望能取悅他人。

他意識到,她們確實很醜。

她們微笑著,露出了滿口的假牙,癟癟的腮幫子,平平的胸脯,細細的膝蓋。被這位求婚者的來到所刺激,她們急迫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咧開了嘴,讓一記記壓抑不住的笑聲迸出口來,這笑透露出一絲性慾的意味,而由於兩個人令人難以想象的彼此相像,使得她們醜上加醜,這種性的渴望也變得稍稍有些淫穢了。

夏爾又能怎麼做,才不會意識到這一點呢?他昨天的盲目自信,恰如今天的彰明較著,這一切其實很好解釋,再簡單不過了:他愛她們,他萬分地愛她們。他真想一把推開那個年輕人,把女兒們緊緊抱在懷中。這一刻骨銘心的發現簡直讓他欲哭無淚。她們太可笑了。他真想去死啊。

這場面真是讓人萬分痛苦。

奧爾藤絲提議她們演奏一首鋼琴四手聯奏曲,阿爾豐斯可愛地微微一笑,但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來。她們肆意糟蹋了一首曲子,誰都沒能聽出它到底是什麼。年輕人靜靜地鼓了掌,姑娘們行了一個小小的屈膝禮,蘿絲差點兒摔倒在地上,所幸還是及時地撐住了,然後她們跑回到原先的位子,像母雞一樣棲息在了長椅上。她們的椰子味香水像一股波浪,飄蕩在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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