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時光荏苒,歲月輪轉。傳來的都是好訊息。

瑪德萊娜的資產的賣出是一次成功:佩裡顧銀行是一家以信任為本的機構,它的股份立即就找到了新的持有人。至於由羅馬尼亞石油集團發行的大筆債券,從字面上說,瑪德萊娜對股票的大量購買所導致的連鎖效果,引來了其他投資者的熱情,一次毋庸置疑的成功,各方都在爭搶。《巴黎晚報》發了一篇題為「羅馬尼亞的神奇能源」的文章。幾個星期裡,羅馬尼亞石油股票持續著它那緩慢卻又繁榮的上升。

如今,茹貝爾應該帶著他那些信件簽名夾,前往其他控股董事那裡,只是偶爾才會過來一下,就如同人們拜訪的不再是家族企業的女主人(在下一次全體大會上,瑪德萊娜將不再成為他人的笑柄),而是佩裡顧銀行所經營的最大一筆財富。

至於保爾應索朗日之邀去米蘭的這次旅行,經過軟磨硬泡,瑪德萊娜終於不得不讓了步。

得花費好幾個星期的時間,來準備一個極其詳細的計劃,安排好瑪德萊娜對她兒子的陪同。顯然!我可不會讓保爾跟那個瘋女人單獨待在一起的。

索朗日,則被保爾的前來刺激得興奮不已(「我非常高興你可愛的媽媽會陪你來」),一天會給他寫兩封信,一旦想起來有什麼話要說,她就會馬上寫信發出。兩個女人就旅行與小住的種種細節交換了各自的意見,但是,可惜啊,眼看著差不多該達成一致了,事情卻又有了始料未及的遺憾因素。瑪德萊娜訂不到最適合索朗日前來接他們的那趟火車的票;而索朗日方面,她又很遺憾地沒能訂下瑪德萊娜根據導遊手冊選定的那家餐館的座位;瑪德萊娜曾經要求對方專門派人前往米蘭火車站,等他們一到,就幫助搬運一下行李,但很不幸,直到他們到達的第二天之前,索朗日沒有手下人可以使用。至於瑪德萊娜(「我實在很抱歉,我親愛的索朗日……」),她實在不可能前去為那女明星買只在巴黎才找到過的那種香水,還有,索朗日本希望能找一個導遊,就像瑪德萊娜希望的那樣,在星期五下午陪同他們參觀著名的米蘭大教堂,「不幸的是,沒有什麼能夠確定不變,義大利人,您知道的,親愛的瑪德萊娜,那是一些無法預料的人……」等等。到後來,幾乎當真還得讓索朗日發出威脅要取消這次旅行——儘管只是以諷喻的方式——才能讓瑪德萊娜勉強同意女歌星與她的「小匹諾曹」單獨在餐館待一個晚上。

「一次燭光晚會,真還說得出口!」瑪德萊娜哀嘆道,「我倒要問您一下了,蕾昂絲!」

「您不妨利用一下這個機會,自行安排一次外出。換作我是您的話……」

跟腦子裡已經有了主意的蕾昂絲不同,瑪德萊娜絕對想象不出,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獨自一人還能在米蘭做點什麼。

「還有,把他叫作匹諾曹,我覺得真是倒胃口,保爾可不是一個小木偶!她應該改一下口氣,我這麼對您說吧!」

保爾卻帶著某種狂喜來看待他母親的這一番敵意,就彷彿小姑娘們在一個沙池中你爭我奪地玩遊戲。「這……這……沒……沒什麼……要緊的。」他回答蕾昂絲道,他覺得這很逗。

出發定在了七月九日,十八點四十三分的列車。行李兩天前就已經捆好了。裝衣服的大箱子四天前就託運走了。瑪德萊娜幾乎每個小時都要來驗證一遍,她確實是帶上了錢、護照,她拿種種的細節沒完沒了地折磨家中的用人,這充分證明她缺乏旅行經驗,她走得最遠的地方,就是歐里亞克,去一個表姐妹的家中,而那年她才九歲……

但是,七月九日,出發的那天,一條爆炸性的新聞傳來,如同晴天裡的一記霹靂:《晨報》第一版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對羅馬尼亞石油的重大威脅」。

瑪德萊娜坐在獨腳小圓桌前,一邊吃早餐,一邊等著蕾昂絲的到來。茶杯啪的落到了地上,瑪德萊娜被一種暈厥攫住,她怕自己倒下,不得不使勁抓住桌沿,結果連桌子都搖晃起來,桌上的一切全都撒到了地上,她自己也膝蓋一軟,倒在了地上。她的頭腦很清醒,內心卻又很不安,她知道,這一訊息肯定會牽出另外的一系列訊息來。

她花了好幾分鐘時間控制住心中的慌亂,終於把文章從頭到尾地讀了一遍:

負責在潘諾尼亞平原鑽井與石油開採的羅馬尼亞石油聯合集團剛剛宣佈,他們「遇到了重大困難」,遭到了破產的威脅,呼籲羅馬尼亞政府給予幫助。

法國政府已通過駐布加勒斯特使館的商務參贊,要求羅馬尼亞官方給予進一步的解釋,因為重大貸款基本上是由法國投資者所做,他們如今有理由擔心局勢會變得更糟,股票持有人的最後希望是羅馬尼亞王國……

瑪德萊娜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瘋狂地撕著報紙,極度的焦慮讓她根本無法思考問題,而蕾昂絲還遲到了……

她摁響了喚人鈴,命令司機馬上出發,前去蕾昂絲小姐的家中找她,十萬火急。

懷疑攫住了她:《晨報》的資訊當真那麼確切嗎?

她趕緊跑去讀《時報》,還有《費加羅報》。所有的報刊都重複了同一個訊息,幾乎一字不差。只有對事態嚴重性的感覺有細微區別,從「令人極度憂慮」,到「令人惶恐」而已。夏爾?古斯塔夫?安德烈?蕾昂絲?她應該去找誰問呢?

她讓人打電話給茹貝爾。

「不,還是打電話給夏爾·佩裡顧先生吧。」

女傭睜大了眼睛,瞧著地毯上,盤子、麵包、果醬瓶、茶壺,一地凌亂。

「不,還是打給……」

打給茹貝爾嗎?他今天又會有什麼建議呢?要不,打給夏爾吧?

「是的,就這樣,打電話給佩裡顧先生!」

夏爾的辦公室沒人接電話,那就打給茹貝爾先生吧。但茹貝爾先生的電話佔線。

彷彿靈光突然一閃,瑪德萊娜跑著重新上樓,雙手使勁地捋報紙,要把揉皺的報紙捋平,然後重讀文章……深呼吸,她心裡說,不會是一場如此嚴重的災難的。確實!石油聯合集團「剛剛請求」羅馬尼亞政府提供援助!什麼都還沒有開始呢!最糟糕的事還沒有確定。此外……她疾步走向辦公桌,胡亂地拉開一個個抽屜,膝蓋跪在地板上,把古斯塔夫給她留下的檔案撕成碎片。

就是這個!嗚呼。她氣喘吁吁,心跳如同擂鼓。她竭盡全力地試圖恢復所謂的平靜。是這樣的,茹貝爾對她說過:「不會讓您過半的財產都投到您的……羅馬尼亞石油中去的。」這代表了她財產的一半。屬於她的財產!因為保爾的財產毫無傷及,都放在了國庫的債券中!當然囉,她心裡想,他們可以靠著瑪德萊娜·佩裡顧的一半財產活著,儘管她無法具體地想象,這會對她的生活產生何等後果。

「必須分散財產,這是不言而喻的,」古斯塔夫當時強調過的,「由此構成一個協調的財富框架。」她翻騰著巨大的資料夾,想找到……在那兒呢!古斯塔夫曾經讓她買下一些其他股票,英國公司(薩默賽特工程公司)、義大利公司(普羅佐集團),還有美國公司(福斯特、坦普爾頓-格萊富)的股票……

現在,她終於確定自己並沒有喪失一切,而僅僅只是一半,於是,這一崩潰的風險讓她心中產生出一種憤怒,一種悔恨,只有她一個人被排除在這一憤與恨之外:這是所有人的錯。是夏爾的錯,因為他警告她提防假定的卻最終從未到來的危機;是古斯塔夫的錯,因為他沒有找到恰當的詞語來說服她;是報紙的錯,因為它們現在都說那是一次崩潰,卻避而不談當初恰恰是它們最早誇耀了這裡頭的好處;是蕾昂絲的錯,因為她第一個聯想到了……對了,現在,她這個人究竟在哪裡呢?如果說有那麼一天,她的這個朋友的在場是不可或缺的話,那恰恰應該就是今天啊……我的天,都已經是上午十點鐘了,他們晚上還要坐火車出發呢,而她現在卻還沒有上樓去看保爾,去告訴他突發的情況呢。

當保爾發現他母親那張慌亂的臉時,他很想問她一個問題,但當他繼而成為一種過於強烈的激情的俘虜時,他甚至都找不到要說的話的最開頭幾個音節了。他趕緊抓起小黑板,寫道:「怎麼了,媽媽?」

瑪德萊娜頓時哭出聲來,淚如雨下。她跪在兒子的輪椅旁,長久地哭著,一面哭,一面結結巴巴地說:「沒什麼,我的寶貝,出了一個小問題,我向你保證。」但保爾很難相信,讓他母親陷入如此絕望狀態的會是什麼無關痛癢的小問題。

「蕾昂絲沒跟你在一起嗎?」他寫道。這個問題至少總算讓瑪德萊娜止住了滾滾的熱淚,她艱難地站立起來。

「結束了,我的寶貝,這並沒有什麼太要緊的,一切都會過去的。但是這次旅行,我的小天使,就沒有可能……」

保爾的號叫聲幾乎要把整棟樓震塌了。

兒子完全變了個模樣的臉,讓瑪德萊娜心中冰冷冰冷的。他的叫喊來自喉嚨、腹部、心靈,如此地緊張,如此地絕望,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保爾將會又一次從窗戶中跳下去。她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腦袋,事情會好轉的,我的心肝,我們會找到一個辦法的,可他還在抽泣不止,我向你保證,這個,這,媽媽會找到的……

「我將不得不留在這裡,被很多的……事情拖住了,但蕾昂絲將會跟你一起走!」

她為自己的這一想法感到幸運。她把保爾推開一點,死死地瞧著他的眼睛。

「你覺得怎麼樣?我想讓蕾昂絲陪同你去,你願意嗎?」

同意。他點頭,他臉色煞白,是的,同意,跟蕾昂絲。

女傭前來通報說,茹貝爾先生來了。

瑪德萊娜穿著她皺巴巴的室內便裝,衣服上盡是茶漬和果醬嘎巴,她也沒有梳頭,臉上還留有淚痕,一副焦慮的神色……從古斯塔夫的目光中,她明白到她給人的這副模樣實在糟透了。他還沒有說一個詞,她就已經出了房間門,嘴裡連聲喃喃道,我馬上就回來。當她梳了梳頭,穿上了厚厚的浴衣,再度返回時,古斯塔夫在那裡一直沒有動。很少見到他這樣空著雙手,這情景幾乎讓人有些擔憂了。

「當我讀到這訊息後,」他簡略地說,「我想我最好還是過來一下……」

他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報紙。

「我證實了……這些……羅馬尼亞人向我們隱瞞了他們的實際情況。」

他的嗓音比平常要更粗暴,更堅決,含有他難以控制的激動。瑪德萊娜倒在了扶手椅中。她全然顧不上什麼雅不雅觀,難不難為情,又開始哭了起來。

「我當初是提醒過您的,」古斯塔夫說,「……但您不願意聽我的……」

這一回憶帶有某種粗暴而又傷人的意味,他又繼續道:

「您放心吧,羅馬尼亞王國將不會任由一切就這樣沉淪下去的!」

「但是……假如它拒絕施以援手呢?」

「難以想象。商談應該會在最高階別上開始,事件並不僅僅是金融方面的,它還是政治上的。興許您的叔叔會了解得更多……」

但夏爾始終不見蹤影,瑪德萊娜給議會那邊,給值班處,還有奧爾藤絲那裡留了十幾個口信,沒有人說得出他到底在哪裡。他們應該在開會,興許,他們已經向羅馬尼亞政府發去了嚴重警告,古斯塔夫說過了,事情成為了政治事件,夏爾一定是忙不過來了。

已經十一點了。

瑪德萊娜早就向保爾承諾了,蕾昂絲會陪他去旅行的,可是,那就得去找蕾昂絲,把事情安排好。於是,她匆匆梳妝穿戴好,司機把她送到普羅旺斯街4號。但是,那裡的女看門人明確地告訴她說,「很久以來」就再也沒有姓皮卡爾的人在此居住了,看門的是一個矮矮的、圓嘟嘟的、開心快活的女人,頭上總戴著超大的方頭巾,像是一個頭裹纏巾的印度人。

「怎麼回事呢,您是說,很久以來嗎?……」

「哦,已經有整整一年了,我想。等一下(她把一根食指放到了嘴唇上,眯縫起了眼睛),不太難的……貝特朗先生,這個該死的,本應在地獄中遭火烤,是去年五月死掉的,我記住了那個日子,就像記住一個生日,我們可不是每年都能碰上這樣的好訊息的,假如您……」

「五月份,您是說……」


作者「皮耶爾·勒邁特」的其他小說

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天上再見》《悲傷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