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而皮卡爾小姐也就走了,那是在一兩個星期之後。已經有十三個月了,我剛才說了,一年,反正都差不多,是吧?」
她伸出手來,瑪德萊娜給了她二十法郎。
在汽車裡,她屈指算了起來。去年五月,那應該是古斯塔夫發現她「偷竊」的那個階段。從工資中扣錢的措施,大概給了蕾昂絲一個太重的負擔,使她無法再留在普羅旺斯街,而不得不去找一處稍稍更便宜的租房。
她搬家了,但出於羞愧,沒有跟任何人說起。
瑪德萊娜又一次指責起了自己的自私自利,她竟然什麼都沒發覺,什麼都沒詢問。蕾昂絲搬去什麼樣的陋室中生活了?瑪德萊娜不會讓這情況長期持續下去的。她想知道真相……不,不是真相,那會很傷人的,不,她將告訴蕾昂絲……說她可以搬來住在佩裡顧家的公館。就這樣。用不著改變太多。既然現在安德烈已經搬走了,那就沒有什麼能阻擋得了蕾昂絲來佔據那個小房間,當然,得給它翻新一下,稍稍修飾一下,但那用不了太長時間的……
她意識到,她要做得彷彿生活還在繼續,沒有什麼太邪乎的事發生過,這個投資的故事只是一場噩夢,日常生活的迴歸會很容易把它給驅走的……
家中,沒有一張唱片在轉,保爾正等著她。氣氛很凝重。弗拉迪驚人地沉默著,坐在一把靠牆的椅子上,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一個候見室等待著。保爾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的母親。
「蕾昂絲恐怕很難能陪你去了,我的天使……」
保爾慢慢地鬆開了嘴唇。正是在這一刻,他面如死灰,就像瑪德萊娜當時在慈善醫院看到過的那樣。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就那麼巴巴巴地說了一通:
「就讓弗拉迪陪你一起走吧。行嗎,弗拉迪?」
「tak,oczywiscie!zgadzamsie!」
「我這就去準備證件……」
去一趟義大利使館,更正一下火車票上的姓名,緊急傳送兩件行李給弗拉迪,簽署一份委託書,同意由女護士陪同她未成年的兒子一直到米蘭,這一切得花費整整一個白天的時間。但是,到十七點三十分時,所有人都已經到了車站,保爾穿著旅行裝,那是蕾昂絲建議特地買的。弗拉迪盛裝打扮,人們幾乎會說,她是用窗簾的布料為自己定做了一件裙袍。瑪德萊娜有些緊張,但她放棄了再一次囑咐保爾,因為他早已經聽過了十幾遍,她也不想囑咐弗拉迪什麼,反正她什麼都不懂得,她在那裡緊緊地握住一個看不出是什麼年頭的皮夾子,裡面夾著厚厚一沓子義大利里拉,那是瑪德萊娜以一種無比瀟灑的風度遞給她的,那可絕不是出於信任的本性。
搬運工準時地等候在里昂火車站前的廣場上,弗拉迪一直把保爾推到車廂門前。在行李箱、木頭箱、匆匆忙忙的旅客、興奮的家人、激動的情侶的不停運動中,他們把輪椅安放到車廂一頭的行李架那裡,把保爾一直抱到座位上,座位靠窗,在一等車廂的一個包廂中,紅色的呢絨,淺色的木頭隔板。他們把旅途用的個人物品放到座位上方的網兜中,瑪德萊娜無法阻止自己去找列車長,託他多多照顧一下保爾以及他的女陪同,列車長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子,寬闊的胸脯,短短的腿,在兩條如天線一般翹起來的濃眉的遮掩下,目光似乎透著一種野性。
看到她的孩子就這樣遠去,瑪德萊娜的心揪得很緊,孩子,那樣興高采烈,根本不會想到他母親的生活中發生了什麼變故。當真想不到嗎?興許還不會那麼不在意吧,因為,當瑪德萊娜不得不離開車廂時(列車員早就在一再催促,列車馬上就要出發了,夫人,您現在得下車了),保爾在她耳邊喃喃細語道:
「會……會……過……過去的,媽……媽。因為我……我愛……愛……愛你。」
列車駛離車站已經有好幾分鐘了,瑪德萊娜依然站在月臺上。
保爾還是第一次遠離她呢,奇怪的是,她心中有著一種平靜的傷感,這讓她變得十分堅定。一切都可能降臨到她的頭上,但她都可以忍受,只要她的保爾得到了保護。
保爾也一樣,處在某種喜憂參半的矛盾情感中,因扔下他母親一個人在巴黎而心情沉重……而他所聽說的那些事,差不多也就是一切,預示了未來時日的無比艱難。但無論會發生什麼,這次旅行的記憶將會留存下來,他將前去米蘭的斯卡拉歌劇院,將在那裡聽索朗日演唱,他在那裡經歷的一切,將永遠都不會被人奪走。
列車長是個波蘭移民的兒子,相信自己這一次負有重大的使命,因為瑪德萊娜塞給了他五十法郎。儘管是個法國人,但他父母的語言,他還是講得很好的。當列車順利出發,他也按照工作條例完成了必要的工作時,他就開始跟弗拉迪聊開了天,保爾則通過那女子的嘎嘎大笑、咯咯暗笑、哧哧冷笑,毫無困難地猜測到對話的內容與結果。那些笑聲,跟當初弗拉迪帶著他去見米洛美尼爾街上煤炭商的兒子,或者去見住在托克維爾街的埃菲爾鐵塔的電梯工時所見識的種種笑聲,全都是一樣的。
保爾和她安坐到了餐車上為他們預留的位子上,這是一張漂亮的桌子,鋪了印有鐵路公司字樣的白色桌布,頂上有一盞小燈,投下一圈漫射光。桌子上擺了銀製的餐具,水晶的杯子,就像畫報廣告中的那樣,弗拉迪點了半瓶紅葡萄酒,她如在雲霧中。
夜色開始降臨,保爾在臥鋪上躺下,蜷縮在了上了漿的被單和蘇格蘭羊絨毯子下,任由舒適的瞌睡感昏昏襲來,很快,他就只感覺到弗拉迪與列車長的嗓音,幾分鐘後,他就被年輕女護士的喘息聲以及車輪有節奏的隆隆聲催了眠,只覺得車輪聲就像波萊羅舞曲極其明顯的節拍,而就在幾個星期之前,巴黎唱片店的售貨員才剛剛讓他欣賞過這首舞曲中那無休止反覆的旋律。他沉浸在了搏動著激情的睡眠中。
瑪德萊娜甚至都沒有躺下睡一覺,她花了大半夜的時間重讀了那些檔案,它們確保了她在英格蘭、美國和義大利股票的所有權。
一到六點鐘,她就開始梳頭,穿衣,但她的胃沉甸甸的,喉嚨發緊。奇怪的是,她的臉上卻看不出有什麼焦慮的跡象。蒼白,嚴肅,專注,很像是那些囚犯的臉,正疲竭地等待著死刑的到來,平靜而又堅定地走向死神的懷抱。蕾昂絲八點半之前是不會到的。她叫司機備好車,然後馬上就出了門。
「啊,是你啊!」
奧爾藤絲穿了一件有花枝圖案的便袍,腳上是一雙綴有毛皮的拖鞋。她的腦袋上滿是捲髮夾子,活像是花婆娘,讓所有男人不禁想入非非地猜想自己將有一天會擁有她。她沒有請瑪德萊娜進門,而是叉起了胳膊擋在了那裡。
「我來找我的叔叔,我需要跟他談一談。」
「夏爾很忙,你能想象的!你可能還不知道吧,這可是一個出眾的議員,總是有人來找他,他自己連一分鐘的空閒都沒有。」
「即便連自己的侄女都不見嗎?」
「敢情他還有個侄女啊?啊,這可真的是天下頭號新聞哪!」
「我得見他……」
奧爾藤絲哈哈大笑起來。
「啊,這就是佩——裡——顧——馬——塞——爾家族!他們只消動動嘴,所有人就全都得忙死!」
這一突如其來的敵意,更因她平素的愚蠢而顯得明白無疑。
「我不明白這……」
「沒什麼可驚奇的!你父親也不會明白的。」
奧爾藤絲的嗓音很尖,她連連搖頭,幾個捲髮夾子便一個勁兒地亂晃,然後就掉了下來,她卻一點兒都沒有覺察到。她的臉被一大堆捲髮紙給框定,它們像是上了發條似的,在腦袋邊上不停地亂跳亂顫。
「所有人都得聽從命令!這一切已告結束!啊!佩——裡——顧——馬——塞——爾家的人,他們將從高處跌落!」
奧爾藤絲憤怒地朝瑪德萊娜邁了一步,伸出一根復仇的食指,指向她。
「第一,夏爾用不著聽小姐的命令;第二,誰笑到最後才笑得最好;第三……」
也不想一想這第三會是什麼,她就連忙總結道:
「這會讓你目瞪口呆的,哼!」
瑪德萊娜一句話也不多說,轉身就走。
她讓車子開往《巴黎晚報》報社。
編輯部的大會,就是說,記者們聽取領導意見的會議,還沒有結束,他們讓瑪德萊娜坐在客廳裡等一下。
基約多四十分鐘之後才來到。他連聲道歉,親愛的,這報紙都讓我快要瘋了,我想我已經太老了,幹不了這一行了。早在十年前,他就對所有的來訪者這樣說,但誰都知道,他會一直幹到死在辦公桌前。瑪德萊娜沒有站起來,她盯著他瞧,等著他講完那一套廢話。最後,他坐到了她的旁邊,像是有所悔恨。
「我想象,對您來說,情況很是複雜吧?」
「都是誰的錯呢?」
這一問題讓基約多怔住了,像是觸了電。他一手放到胸前,彷彿自己受到了侮辱。
「您的報紙,」瑪德萊娜繼續道,「連篇累牘地不停誇讚這一羅馬尼亞石油股票的價值。」
「啊,是的,這個……哦……」
他穩住了神,這看得出來。
「這可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資訊,而是一些訊息。一家日報總要向出錢買它的人傳播一些有用的訊息吧。」
瑪德萊娜很難弄明白。
「什麼……這些文章……是付錢請人寫的嗎?」
「開門見山就說大話!一家我們這樣的報紙,沒有經濟支撐根本無法生存,這您是知道的。當國家支援一種如此重要的債券時,那是它認為,這對國家的經濟是必要的!畢竟,您不該指責我們的愛國行為!」
「你們是在有意地釋出虛假資訊……」
「不是虛假,您說得有些太過了!不,我們只是從某一個特殊角度來展現現實,僅此而已。另一些同行,則站在對立面上,寫一些相反內容的東西,這樣就讓一切趨於平衡了!這就是觀點的多樣化。同樣,您總不至於會指責我們的共和國精神吧!」
瑪德萊娜為自己表現出的天真無知感到內疚和羞愧,她帶上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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